第16章 参果
第十六章猎途
次日,阳光明媚,海尔也是早早的就起床了。
看到母亲还在睡觉,海尔煮了碗面草草吃完,然后给母亲留了一碗,加了两个煎蛋,端到芙蕾雅房间交代了一声,就马不停蹄地往地图上标的月狐族群领地前进。
根据普雷的描述,月狐属于群居魔兽,大族群下面是小族群,每个小族群都会有一个母月狐做族长,所以想单独狩猎一只月狐非常困难。普通的月狐都是低阶中级的魔兽,精英的则是低阶高级,而小族长普遍是半步中阶,大族长——根据普雷的探查——目前应该是中阶低级。海尔只能祈祷不要遇到精英以上的,如果碰到只能撒脚丫子跑了。
至于怎么单独引出一只月狐出来,普雷并没有给他提供法子,可能这也算是考验的一部分吧。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这还只是磐石森林的外围——据说整个磐石森林有五个*人类王国*疆域的大小。海尔虽然现在入境体力大涨,但全力冲刺下的速度也只能到一百公里每小时,这已经是上一世一辆小车的正常时速了。因为目前海尔的实力处理路上的这些魔兽还是比较轻松的,而大部分低阶魔兽也是躲着海尔,偶尔会碰到几个低阶中级的魔兽会和海尔纠缠。打得过的,海尔就用绣花针配合自己学的那几招简易剑法——他给这套剑法取名叫“草鞋剑法”,因为来源确实太过特殊,起个贱名,就说是自己随便琢磨出来的,这样也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打不过的海尔就直接跑,因为大部分魔兽都有自己的领地,所以一般不会越过边界,跑路是可行的。
这一路上边打边跑,收获也不小。因为有剑鞘的储物功能,海尔能装的东西不少:海毛虫的兽皮、树怪的果实、呆鸟的羽毛等等,以及各种魔之心。
就在离月狐领地三十公里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日落了。
海尔准备找个安全地方露营。一是晚上确实危险,二是接近月狐领地意味着到达了磐石森林外围与中层的交界层,魔兽的等级已经不是之前外围的低阶魔兽能比的了。
天色渐暗,海尔正打算寻一处背风的岩石缝隙安顿下来,忽然听到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立刻伏低身体,握紧绣花针,慢慢摸了过去。
拨开灌木丛,他看到了一头长相极其丑陋的怪物。
那东西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长毛,毛质粗糙得像枯草,一绺一绺地耷拉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和腐草的膻味。它的脑袋很小,嵌在臃肿的身体前端,两只眼睛也是灰褐色的,几乎和毛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嘴边长着几根稀疏的硬须,随着它的呼吸一颤一颤的。四条腿又短又粗,蹄子宽大,趾间有蹼状的肉膜——那是为刨土设计的。最显眼的是它的背部,从颈后到臀部隆起一道厚厚的、像是盔甲一样的角质层,上面布满了瘤状的凸起。
长毛猪怪。
海尔心头一跳。维特叔叔说过,这种怪物极其稀少,属于“宝物怪”——不是因为它的肉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它会吃参果和其他珍贵草药,胃囊里偶尔能找到未消化的果实残渣。它的攻击力不强,但极其擅长控制和逃跑。它的长毛上有一种特殊的分泌物,只要皮肤接触到那些毛发,就会短时间内陷入昏迷——时间不长,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但在战斗中,几个呼吸足够死十次了。而且它钻入地下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旦它从你的视线中消失超过两三秒,它就会钻进土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海尔小心翼翼地绕到上风处,避免自己的气味被它察觉。长毛猪怪似乎正在用鼻子拱地,寻找埋在地下的草根或块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海尔决定速战速决。
他从藏身处猛地冲出去,绣花针直取长毛猪怪的脖颈。这是他一贯的打法——快、准、狠,不给对手反应的时间。
长毛猪怪的反应确实慢了一拍。角刺扎在了它脖颈侧面,但尖端只刺入了不到半寸就被一层厚厚的、滑腻的皮下脂肪挡住了。长毛猪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猛地一甩,几根灰褐色的长毛从它身上脱落,飘在海尔的脸上。
海尔的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疼,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像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鼻一样的窒息感。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迟钝,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拼命摇头想要让自己清醒。
长毛猪怪没有趁机攻击。它不善攻击,它的本能是逃。就在海尔昏迷的那两三个呼吸里,它已经开始刨土了。宽大的蹄子像铲子一样翻开泥土,泥土从它的胯下向后飞溅。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地下沉去,眨眼间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土中。
海尔清醒过来的时候,长毛猪怪只剩下一个布满瘤状凸起的后背还露在地面上。
“糟了!”
海尔扑过去,绣花针疯狂地往那个露出来的后背扎去。可是那层角质壳硬得像铁,角刺扎在上面“叮叮”作响,只留下几道白印子,根本刺不进去。长毛猪怪的身体继续下沉,只剩背脊那一线还露在外面。
如果让它完全钻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海尔急了。
他丢掉绣花针,从剑鞘的储物空间里掏出几样东西——四根独角兔角,一大块海毛虫的兽皮,还有一根之前随手塞进去的、韧性极好的嫩树枝。那是他早上路过一片桦树林时折的,大约两尺长,笔直而有弹性,当时只是觉得有用处,随手塞了进去。
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飞快地把那根嫩树枝两头各削出一个凹槽,把海毛虫的兽皮裁成一条宽约一指的长带,绷在树枝两端,打了好几个死结。一张简易的弓,就这样做成了。
长毛猪怪只剩屁股尖还露在地面上了。
海尔左脚踩住弓身的下端,双手使劲拉开弓弦,把那根树枝弯成一个几乎对折的圆弧。一根独角兔角搭上弦,角尖朝前,尾端卡在兽皮弦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拉弓用力用的。
“嗖——”
第一支角箭射出去了。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微下坠的弧线,擦着长毛猪怪露出的那一点臀部边缘飞了过去,钉在了它身后的泥土里,只差半寸。长毛猪怪的身体又往下沉了一截。
海尔来不及可惜,立刻搭上第二支和第三支角箭。
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弓弦拉到满月,手指一松,两支角箭几乎同时离弦,一高一低,一前一后。“噗”的一声,低的那支射中了长毛猪怪的后腿根部,鲜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高的那支从它背脊上方掠过,没有命中。
长毛猪怪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下沉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它不想钻了,而是后腿受了伤,刨土的力道大打折扣。它的后半身还露在外面,前半身已经完全没入了土中,整个身体呈一个倾斜的角度卡在那里,进退两难。
海尔深吸一口气,搭上最后一支角箭。
这一箭他瞄了很久。他绕到长毛猪怪的侧面,找到一个能同时看到它背脊上那层角质壳缝隙的角度。那层角质壳并不是铁板一块——在背脊的正中央,瘤状凸起之间,有一条细细的、像脊线一样的缝隙,那里的角质层最薄。角箭从那条缝隙中钻了进去。
“噗嗤”一声,箭矢没入了大半个箭身。
长毛猪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原本还露在地面外的后半身,在死后的肌肉松弛中反而往外滑出了一点,像一个被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海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指被弓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虎口磨破了皮,渗出血珠。他的后背全是汗,短衫贴在上面,又湿又黏。
但他笑得很开心。
这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弓,自己磨出来的箭,自己一箭一箭射死的猎物。没有普雷的指导,没有维特的帮忙,没有绣花针,只有脑子里的急智和手里能抓住的一切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长毛猪怪的尸体旁边,把那些还露在外面的角箭拔出来,在草地上擦干净血,放回剑鞘里。然后他用绣花针沿着那条背脊的缝隙慢慢划开,剥下了一小块带角的背甲——这东西也许以后能用来做点什么。接着他把长毛猪怪的前后腿卸了下来,用树叶包好,塞进剑鞘的储物空间。
这只猪大概有四五十斤肉,够他和芙蕾雅吃上好几天。
他剖开猪的胃囊,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没有参果,只有一些半消化的草根和树皮。没关系,维特叔叔说过,长毛猪怪吃参果的概率大概百分之一,别抱太大希望。
他把自己射失的那两支角箭从泥土里挖出来,箭尖有些钝了,回去可以重新磨。另外两支射中猎物的,箭身沾满了血和油脂,他用树叶仔细擦干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海尔找了一棵粗壮的老树,在树根处清理出一块干燥的地面,从附近搬来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灶台。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大块长毛猪怪的腿肉,用溪水冲洗干净,用角刺切成厚片,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肉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油脂滴下来,激起一串串跳动的小火苗。那香味——草药自带的清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进了海尔的鼻子,挠着他的胃。
他咽了一口口水,耐心地翻转着肉串,等表面烤到焦黄、边缘微微卷起的时候,撤下来撒了一点盐巴。
一口咬下去,肉质紧实但不柴,带着一种Q弹的嚼劲,每一口都有肉汁在嘴里迸开。草药的味道已经渗进了肉的纤维里,不是那种冲鼻的浓香,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回甘。海尔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海尔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烤肉都好吃。他一边嚼着肉,一边想起了刚才剖开长毛猪怪胃囊时的情形。胃囊里没有参果,只有一些半消化的草根和树皮。他当时只是略感遗憾,并没有太在意——毕竟维特叔叔说过,长毛猪怪吃参果的概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一。
但现在,坐在这堆篝火旁,嘴里嚼着这只猪的肉,他忽然想起了关于参果的那些传闻,思绪便像那堆篝火里飘起的火星一样,纷纷扬扬地飞了起来。
参果。这个世界最不起眼却也最不可思议的奇物之一。
它不长茎叶,没有枝干,没有主根,甚至连一朵花都不会开。它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埋在地下四十公分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地面上找不到任何痕迹——没有凸起,没有裂缝,没有任何植物该有的迹象。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采药人,在一片可能生长参果的土地上搜寻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撞上一颗。
它不是植物。有人说它是大地的结晶,是埃特在地下深处经过千百年沉积后凝结出的一滴露珠。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像姜块,有的像蒜瓣,有的像一颗被压扁了的栗子。表皮是泥土的颜色,粗糙干裂,混在土块里根本分辨不出来。只有当你把它捧在手心里,擦掉表面的浮土,才会看到那层薄皮下透出的、温润的、淡金色的光泽。
它的味道,据说,像清晨第一缕光照在舌尖上。
至于它的功效,更是让无数普通人眼红到发狂——
一颗参果,增加一天的寿命。
一天的寿命。
听起来微不足道。一个人活七十岁,两万五千多天。一颗参果换一天,想多活一年就要吃三百六十五颗。三百六十五颗参果——就算把整个磐石森林外围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这个数。
但“一天”这个数字,放在寿命的尺度上,它的分量远比它看起来要重得多。
因为寿命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按“天”来过的。它是按“最后一刻”来算的。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活三天。第三天日落的时候,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家人的哭声已经在房间里响起来了。这时候,一颗参果出现在他手边。他吞下去。第四天的太阳,他看到了。第四天日落——他还在。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如果他有一百颗参果,他就能再多活一百天。如果有一千颗,他就能再多活将近三年。
三年。一个垂死的老人,因为参果,又多看了三年的日出。
这就是参果让人发狂的原因。它不是用来“多活几年”的灵丹妙药,它是用来“跨过那道门槛”的最后的台阶。那些只差一天就能等到儿子赶回来的父亲,只差一天就能看到孙子出生的祖父,只差一天就能完成毕生心愿的老人——对他们来说,参果的价值不是一天,而是“那一天”。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上,修炼之人的寿命也并非无限。普通人能活七八十年,修炼者踏入各境界后虽然身体强健、衰老缓慢,但大限到来之际,依然要面对和普通人一样的终点。只有在踏入人王境之后,寿命才会迎来一次真正的跃升——增加一百年。一百年,对于任何一个在修炼路上跋涉的人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而从水泽境巅峰到人王境,有时候差的不是天赋,不是努力,不是机缘,恰恰就是那么“一天”。有人在瓶颈上卡了十年,参悟不透,大限已至,含恨而终。如果给他一颗参果——多一天的时间,也许就在那多出来的二十四小时里,灵光一闪,豁然贯通,一步踏入人王境,从此多活一百年。
一颗参果,一天的命。一天的命,可能撬动一百年的命。
这就是参果。
所以没有人会嫌它少。一颗也好,十颗也好,一百颗也好。能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可能。能多活一年,就多一年的希望。那些在大限边缘挣扎的人,遇到参果时的狂热,清醒如海尔也不一定能够完全理解——他们不在乎那颗参果是从什么动物的胃里掏出来的,不在乎上面沾着多少胃液和半消化的食物残渣,甚至不在乎它是不是已经被消化了一部分。他们拿到手,擦一擦,就往嘴里塞。因为他们知道,多活一天,也许就是天壤之别。
而长毛猪怪,恰好是少数几种会吃参果的魔兽之一。
它的鼻子对地下四十公分深处的气味极其敏感,能在几公里外嗅到参果散发出的、人类根本闻不到的、极淡极淡的甜味。它用那对宽大的前蹄刨开泥土,把参果从地下四十公分处挖出来,嚼碎,吞下去。参果的果肉被消化了,但那些未消化的果皮碎屑和少量残渣,会残留在它的胃壁褶皱里,随着胃液的搅动而翻滚,一直到它死去。
于是,就有了那些专门猎杀长毛猪怪的人。他们不在乎猪肉,不在乎猪皮,不在乎任何东西。他们要的是猪胃里的参果残渣。他们把猪胃剖开,把里面黏糊糊的、酸臭冲天的半流质倒出来,用手指在里面翻找,找到一小块还没被完全消化的果皮,就兴奋得浑身发抖。
而直接食用长毛猪怪的肉,并不能得到参果的任何功效。参果的精华在消化过程中已经被猪吸收了,残留在胃里的只是那些难以消化的纤维和碎屑。即便如此,那些残渣的效果也远不如一整颗参果——可能相当于半颗,甚至更少。但仍然有人趋之若鹜。
海尔当然没有这么幸运。这只长毛猪怪的胃囊里空空如也,连一小块果皮碎屑都没有。他当时只是用角刺在里面搅了几下,就放弃了。
但他并不觉得遗憾。一颗参果换一天命——他现在才六岁,大限还远在天边。就算他现在手里有一颗参果,也不会立刻吃掉。他会把它存起来,放在饕餮胃袋最深处,等将来某一天,也许是父亲老了,也许是母亲病了,也许是维特叔叔受了重伤,也许是他自己卡在某个境界的门槛上,只差最后那几步——那时候,它才真正有价值。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散去了。
他又咬了一口肉,肉汁在嘴里溢开,草药的回甘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他满足地眯起眼睛,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灶台里的火。火星在夜风中飞起来,像一群微小的萤火虫,在空中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
他吃得正香,一边嚼着肉一边想着明天怎么对付月狐,脑子里转着各种方案——要不要再做一个弓?要不要挖更多的陷阱?要不要先绕到月狐领地的另一侧观察一下地形?
却没注意到一个小东西已经悄悄在靠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