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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初次狩猎

  #第十一章初次狩猎

  海尔确定父母房间的灯灭了之后,又等了半个时辰。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加松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时断时续,忽高忽低。芙蕾雅没有打鼾的习惯,但她的呼吸声很均匀,很沉,像是已经进入了很深的睡眠。

  海尔轻轻掀开兽皮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穿衣服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寸布料摩擦的声音都被他放大了无数倍。深棕色的短衫,深灰色的长裤,兽皮缝的鞋子——他把鞋提在手里,没有穿,光着脚走出了房间。

  正屋的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经过父母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听到加松的鼾声忽然断了,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但鼾声很快又接上了,比之前更响。海尔屏着呼吸,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轻轻拉开了木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的手指一僵。

  等了五秒。

  没有动静。

  他侧身挤出门缝,把门关好,然后蹲下来把鞋穿上。夜风从森林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凉飕飕的,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云层,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但这个世界的光从来不是来自太阳,而是来自云层本身。即使在夜里,云层也会发出一种微弱的、均匀的、像是萤火虫聚集在一起的光芒。这种光不足以让人看清书上的字,但足以让人看清路和人的轮廓。

  海尔穿过院子,翻过低矮的木栅栏,走上了通往山下的路。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从六岁生日那天起,他就开始了这项秘密活动。每天晚上等父母睡着,他就偷偷溜出来,到村子外面的那片草坡上去练习。他练刀法——那些纤教给他的、已经在他脑海里刻了六年的动作。潮引、汐落、涡旋、渊息。他用树枝代替刀,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动作,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直到脚下那片草地的草被他踩秃了一片。

  他不能在家里练。加松看到了会问他从哪里学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六岁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磐石村,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战斗训练,怎么会一套完整的、精密的、明显不是普通人能自创的刀法?

  所以他只能偷偷练。

  今天也不例外。但他今晚的目标不只是在草坡上比划树枝。

  他已经六岁了。不,准确地说,他有一个三十一岁的灵魂,一个积累了前世所有经验和认知的大脑,还有一个正在被这个世界“接纳”的新的身体。他想试试自己现在到底能做什么。

  今晚的月光——不,这里没有月亮。今晚的云光很亮,草坡上的能见度不错。海尔站在草坡的最高处,从腰间拔出一根树枝。

  说是树枝,其实是他白天花了很长时间精心挑选的。长度大约两尺半,比他的手臂略长,粗细刚好能握满手掌,笔直,没有分叉,树皮被剥干净了,露出下面光滑的、淡黄色的木质。这不是一把好武器——它甚至算不上武器。一根两尺半的木棍,前端削尖了,但木质太软,刺进皮肉就会断,用来格挡更是不堪一击。

  但它有一项金属武器无法比拟的优点:便宜。不,不是便宜,是“无成本”。树枝到处都是,断了就换一根,不需要等它恢复埃特,不需要心疼,不需要在战斗结束后花时间保养。对于前世的张伟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合理的选择。对于这一世的海尔来说,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村子里的金属太珍贵了。每一把铁质刀具、每一根铁质矛头,都是村民用猎获的魔兽材料从松风镇换来的,一家一户视若珍宝。加松有一把短刀,那是他花了五十张独角兔皮换来的,平时挂在墙上,用一块油布仔细包着,每次用完都要擦拭、上油、再包好。海尔不可能拿那把刀来练手——不是怕加松骂他,而是他知道那把刀对父亲意味着什么。那是父亲的饭碗,是父亲的命根子,是加松·格伦尼尔作为一个猎手的骄傲。

  所以他用树枝。

  但今晚,他带着的不是一根树枝,而是十二根。腰间插了一圈,像一圈粗糙的箭矢。上衣的口袋里还装着十几个拇指大小的石子,圆润光滑,是从溪边捡来的。

  他今晚要打猎。

  目标:独角兔。

  独角兔是磐石森林外围最常见的低级魔兽。体形和地球上的野兔差不多,但后腿更粗壮,爆发力更强。最显著的特征是额头正中长着一根螺旋状的角,长度从半尺到一尺半不等,颜色从乳白到深棕都有,角质坚硬程度不亚于铁。独角兔的攻击方式很简单——低头,冲刺,用角刺。它们不会魔法,不会远程攻击,不会设陷阱,但它们的冲刺速度极快,瞬间爆发力可以在十分之一秒内从静止加速到每秒十几米。对于普通人来说,被独角兔正面撞上,等于被一根铁锥捅穿。

  村子里的人猎独角兔用的方法是陷阱和围猎。挖一个深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上树枝和落叶,等兔子掉进去。或者七八个人拿着长矛和盾牌,从三面包围,慢慢缩小包围圈,逼得兔子无处可逃,然后用长矛从远处刺。没有人会蠢到一个人去正面硬刚独角兔。

  海尔今晚就是那个蠢人。

  但他不是鲁莽。他是一个做了很多计算的人。前世三十年的职业生涯教会他一件事:任何问题都可以被拆解成变量和参数,然后在可控范围内寻找最优解。

  变量1:独角兔的攻击速度极快,但转弯不灵活。这是所有四足动物的共性——转弯半径取决于体型和重心,独角兔的体形决定了它在高速冲刺时无法急剧转向。

  变量2:独角兔的攻击是直线型的。它不能边跑边拐弯,不能在空中变向,不能在被闪开的瞬间立即调整角度。它的角冲出去是一条直线,刺空了就是空了。

  变量3:独角兔被激怒后会更暴躁,更冲动,但也会更快疲劳。它不像大型掠食者那样有耐力,它的爆发力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变量4:他现在的身体虽然只有六岁,但——海尔握了握拳头——他已经能感觉到埃特了。

  这是几个月前发现的。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偷偷溜出来练刀法,练到手臂发酸,靠在树上休息。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吹过皮肤的温度,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流动。不是血液,不是神经信号,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本质的、像微弱电流一样的东西。它从他的心脏——不,不是心脏,是从更深处、更中心的位置——向四肢扩散,沿着骨骼,沿着肌肉的纹理,一直流到指尖、脚尖、头顶。

  那是埃特。

  他前世无论如何都感知不到的、完全没有亲和力的埃特,在这一世的身体里,像河水一样自然地流淌着。

  他不确定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也许是从他被命名为“海尔·格伦尼尔”的那一刻起,也许是从他跳入那条溪流、坠入深渊、重生的那一刻起。他只知道,随着他一天天长大,随着他越来越多地暴露在这个世界的空气中、食物中、水中,他身体里的埃特越来越浓,越来越活跃。

  他现在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不是“觉得自己变强了”的那种主观感受,而是一种可以量化的、可以用数据对比的客观事实。他六岁的身体,在埃特的浸润下,已经达到了前世三十岁时的力量水平。不,超过了。前世他最多能扛起五十斤的米袋上楼,走到三楼就要停下来喘气。现在他能抱起一块和他身体差不多大的石头——虽然只能抱几秒,但他抱起来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抱起一块六七十斤的石头。这就是埃特的力量。

  再加上他对武器的掌控力。

  海尔发现了这一点,也是几个月前。他第一次用树枝练习刀法的时候,树枝在他手中的感觉和前世握刀时完全不同。前世他用纤的刀,亲密度超过十成,但他感觉那是刀在“允许”他使用它,是刀中的埃特在“配合”他。而这一世,他握任何武器——不,任何被他“认为”是武器的东西——都能感觉到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百分百的掌控。

  不是树枝在配合他。是他在命令树枝。

  他试过很多种东西。树枝、木棍、石头、铁片、甚至一把从厨房偷拿的切菜刀。每一件东西,只要他把它当作武器,它就会完全服从他。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本身有什么特殊,而是因为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的埃特,在握上武器的瞬间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没有任何损耗的链条。他的力量百分之百地传递到武器上,他的意图百分之百地被武器执行。

  百分百。

  不是九成,不是九成九,是百分之百。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两位神给他的两个奖励之一。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只知道,这个能力在这个金属稀缺、武器简陋的世界里,是他最大的底牌。

  今晚,他要用这根两尺半的木棍和兜里的十几个石子,去验证两个假设:

  一、他现在的力量加上百分百的武器掌控,能不能杀死一只低级魔兽。

  二、低级魔兽到底有多强。

  他在草坡上找了很久。

  独角兔白天活动,晚上躲在地下的窝里睡觉。但总有一些例外——也许是饿了的,也许是失眠的,也许是警惕性比较高的、在窝外放哨的。海尔沿着草坡的边缘慢慢走,尽量不发出声音,眼睛扫过每一丛灌木、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草沟。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找到了一个。

  那只独角兔蹲在一块大石头的阴影里,头和身体缩成一团,长长的耳朵贴在背上,螺旋形的角在微弱的云光下反射出暗淡的乳白色光泽。它闭着眼睛,嘴巴微微翕动,胡须一颤一颤的。体形不算大,身长大约两尺,角长不到一尺,应该是一只年轻的、尚未完全成年的兔子。

  但它依然是独角兔。依然能用那根角在十分之一秒内刺穿一个人的身体。

  海尔蹲下来,把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猫。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而不是草叶上——草叶会发出沙沙声,草根不会。他的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根树枝,左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一颗石子。

  距离越来越近。

  十步。八步。五步。三步。两步。

  独角兔的耳朵动了一下。

  海尔动了。

  他双腿屈膝,猛地向后蹬地,整个身体像一支箭一样朝独角兔射去。地面的泥土在他脚下炸开,草屑飞溅。两尺半的距离,不到零点三秒。他的右手握着树枝,树枝的尖端对准了独角兔的躯干——不是头部,头部有角,太硬;不是腿部,太细,容易刺空;躯干,面积最大,最容易命中。

  独角兔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危险。它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放大。它的身体本能地向左侧闪避,速度极快,快得海尔的树枝在刺出去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最佳瞄准点。

  树枝没有刺中躯干。它刺中了独角兔的左腿。

  “噗”的一声,树枝尖端刺入了肌肉。但木质太软,尖端在刺入的瞬间就崩断了,只有大约半寸长的尖端留在了伤口里。独角兔发出一声尖锐的、像老鼠被踩住尾巴一样的叫声,左腿一软,身体向左侧歪了一下。

  但它没有倒。

  它用三条腿撑住了身体,转过头,那双红色的、竖瞳的眼睛盯住了海尔。它的嘴唇翻了起来,露出两排尖锐的、像碎玻璃一样的牙齿。额头上的那根角——那根乳白色的、螺旋形的、像锥子一样的角——猛地抬了起来,角尖对准了海尔的胸口。

  然后它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海尔的瞳孔还来不及收缩,那只兔子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做出了判断——来不及躲开了,只能格挡。他横向挥出右手的树枝,试图改变角刺过来的路径。

  树枝碰到了角。

  “咔嚓”。

  树枝断了。像筷子被折断一样干脆,连半秒都没有撑住。独角兔的角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继续朝海尔的胸口刺来。

  海尔的左腿猛地蹬地,身体向右前方扑倒——不是向后躲,向后躲来不及,角的速度比他的身体快。他向右前方扑倒,身体几乎贴着地面翻滚了一圈。那根角从他的左肩上方刺过去,划破了他的短衫,在肩膀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角尖刺进了他身后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声。

  海尔滚了两圈,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他的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滴在草地上。他的左肩火辣辣的疼,但他来不及看伤口——那只独角兔已经把角从泥土中拔出来了,正在转身。

  它的左腿受了伤,转身的速度明显比正常时候慢。不是慢很多,但海尔看出来了——它向左转的时候,身体会微微顿一下,因为左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心。向右转则没有这个问题。

  向左转慢,向右转正常。

  海尔把这个信息存进了大脑。他扔掉右手里那半截断裂的树枝,从腰间抽出第二根。然后他开始向右移动。

  不是直线跑,而是绕圈。他绕着独角兔画圆,脚步轻快而敏捷,像一只狐狸。独角兔跟着他的移动转动身体,但每次转到一半,它的左腿就会痛一下,身体就会顿一下,速度就会慢一拍。海尔利用这一拍的间隙,不断缩小与它的距离。

  五步。

  三步。

  两步。

  他看到了独角兔的背面。不是完全的背面,而是偏左后方的、左腿支撑不到的角度。他冲上去,右手握紧树枝,朝独角兔的后腿根部刺去。

  树枝刺进去了。这次刺得比第一次深——不是因为他刺得更用力,而是因为他选的位置更好。后腿根部的肌肉之间有一条天然的缝隙,树枝沿着那条缝隙钻了进去,直没入三分之一。

  独角兔发出一声更尖锐的惨叫。它的身体猛地弹跳起来,后腿在空中乱蹬,把海尔的树枝从手中踢飞了。树枝断在了伤口里,只留了一小截在外面,像一根扎在肉里的木刺。

  海尔后退了两步,从腰间抽出第三根树枝。

  他没有急着进攻。他继续绕圈,继续消耗。独角兔的血液从两个伤口中流出来,在灰色的草地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它的动作越来越慢,喘息越来越重,每一次转身都比上一次更吃力。

  海尔抽出了第四根树枝。

  刺。断。退。

  第五根。

  刺。断。退。

  第六根。

  刺。断。退。

  每一根树枝只能刺一次。不是因为他不会用,而是因为树枝本身的材质决定了它只能承受一次刺击的力量。刺入肌肉的瞬间,木质纤维就会断裂,树枝就会报废。但这不重要——他带了十二根,足够用了。

  独角兔的身上现在有了六个伤口。左腿、右后腿、左侧腹、右侧腹、臀部、肩胛。每一个伤口都不深,最深的也不过两寸,但每一个伤口都在流血。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像六根细小的红色丝线,从兔子的身体里慢慢往外抽。

  独角兔不再主动进攻了。它站在草地上,四条腿微微发抖,低着头,角尖指着地面,红色的眼睛盯着海尔,目光里全是仇恨和恐惧。

  海尔没有再刺。

  他只剩下最后一根树枝了。他需要留一根来防身——不是用来刺兔子,而是用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危险。草坡上不止有独角兔,谁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被血腥味吸引过来。

  他把最后一根树枝插回腰间,从兜里掏出一颗石子。

  石子。溪边捡的,拇指大小,圆润光滑,握在手里手感很好。他把石子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手臂后摆,然后猛地向前甩出——不是扔铅球那种扔法,而是一种更接近投石索的、利用手腕和手臂的弹性将石子“弹”出去的手法。

  石子飞出去了。

  速度比树枝刺击慢,但胜在距离。他不用靠近兔子,不用冒着被角刺穿的风险。他只需要站在安全的距离外,把石子一颗一颗地投向兔子的头部。

  第一颗石子打在兔子的额头上,偏了,擦着角根飞过去,在它的头皮上划出一道血痕。

  第二颗打中了鼻梁。兔子发出一声闷哼,脑袋猛地向后仰了一下。

  第三颗打中了眼睛。不是正中眼球,而是眼眶边缘,但这一下足够疼了。兔子惨叫着后退了两步,前腿绊在了自己的血泊里,差点摔倒。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海尔绕着圈跑,一边跑一边投掷。他的体力消耗比之前小了很多——不需要冲刺,不需要近身,不需要在被反击的瞬间后撤。他只是跑,投掷,跑,投掷。

  石头的杀伤力比树枝高。不是因为石头更硬——树枝和石头都硬不过独角兔的骨头——而是因为石头的动能更大。同样大小的物体,石头的密度是木头的好几倍,同样的速度下,石头的动能更大,打在头上造成的震荡更强烈。

  一颗又一颗。一颗又一颗。

  独角兔的头被打得左摇右晃,鼻子和嘴巴里开始流血。它的眼睛肿了,一只半睁着,另一只几乎睁不开了。它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拼命转动。

  海尔兜里的石子越来越少。十三颗,十四颗,十五颗——他一共带了十八颗。十八颗投完,兔子还没有倒。

  他从地上捡石头。

  草坡上不缺石头。他一边跑一边弯腰捡,捡起来就扔,扔完再捡。动作越来越流畅,准头越来越好。从一开始的十中一二,到后来的十中七八,他的手臂和眼睛在这两个小时的投掷中完成了无数次的校准和优化。

  他不知道自己投了多少颗。五十颗?八十颗?一百颗?

  独角兔终于倒下了。

  它的前腿先跪了下去,然后后腿也撑不住了,整个身体侧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它的角在摔倒的时候戳进了泥土里,把自己钉在了地上,拔不出来了。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红色的虹膜在云光下变得暗淡,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炭。

  海尔站在十几步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右手的手指因为长期握石子而僵硬了,握不拢也伸不直。

  但他赢了。

  他一个人,六岁,用十二根树枝和一堆石子,杀死了一只独角兔。

  不,不是“杀死”,是“熬死”。他用了两个小时,把那只兔子活活熬到力竭、失血、休克,然后它自己倒下了。这不是一场漂亮的战斗,没有潇洒的刀法,没有华丽的剑术,没有纤那种一刀毙命的干净利落。这是一场丑陋的、笨拙的、耗时耗力的消耗战。但他赢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直起腰,慢慢走向那只倒下的独角兔。

  兔子还没有完全死。它的胸口还在起伏,嘴巴微微张合,发出微弱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海尔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仇恨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对世界已经没有感知的空白。

  他从腰间拔出最后一根树枝,双手握住,对准兔子的脖子,用力刺了下去。

  树枝断了。但兔子的脖子也被刺穿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湿了海尔的双手,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兔子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死了。

  海尔坐在草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满手的血。他的短衫上、裤子上、鞋子上,全是血。他的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兔子的还是他自己肩膀上的。

  他的左肩还在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短衫的左肩部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被刀片轻轻划了一下。不深,不需要包扎,血已经自己止住了。

  他应该感到害怕。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在深夜的草坡上,杀死了一只比他一半身体还大的凶残魔兽,浑身是血。他应该发抖,应该哭,应该跑回家扑进母亲的怀里。

  但他没有。

  他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满足感。不是骄傲,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我可以”的确认。他可以在没有金属武器、没有埃特爆发、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智慧和毅力,战胜一个比他强大的对手。

  这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他站了起来。

  兔子必须处理掉。不能整只扛回去——太大,太重,而且他不能让父母发现自己偷偷跑出来打猎了。他需要把兔子分解成小块,藏在衣服里带回去,然后找机会把兔皮和兔角拿出来,说是白天在森林里捡到的。

  他蹲下来,开始处理独角兔。没有刀——他只有断掉的树枝和指甲。但他有知识。前世的他虽然没有解剖过动物,但他看过很多野外求生的视频,知道怎么用石头切开皮肉。他从地上捡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沿着兔子的腹部划开,把皮从肉上剥离。这个过程很慢,很费力,他的手指很快就磨出了血泡,但他没有停。

  他把兔皮剥下来,卷成一卷,用草绳绑好。把四根腿肉割下来,用大片的树叶包好。把内脏掏出来,挖了一个坑埋了——血腥味会引来其他野兽。至于那根角,他用石头敲了半天,才把它从额骨上敲下来。角根是空心的,里面有淡黄色的髓质,流出来的液体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用短衫下摆临时做成的包袱里,系在腰间,站起来,看了看天。

  云光已经开始变亮了。夜晚快要结束了。

  他得赶紧回去。

  他背着那个沉甸甸的、散发着血腥味的包袱,一瘸一拐地朝村子的方向走去。他的腿很酸,手很疼,肩膀上的伤口在夜风的吹拂下隐隐发痒。但他的脚步很轻,很稳,嘴角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他今天杀了一只独角兔。

  明天,他还要去杀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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