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维特叔叔
#第十二章维特叔叔
海尔背着那个沉甸甸的、用短衫下摆扎成的包袱,沿着村外的小路快步走着。
夜风从磐石森林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他的肩膀很酸,手指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现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天快亮了,云层的光已经从灰黑变成了深灰,再过不到一个时辰,芙蕾雅就会起床生火做早饭。如果她发现海尔的床是空的,而且床上还有一只浑身是血、满身泥土的六岁儿子……
海尔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木栅栏的门虚掩着,里面是一片寂静。广场上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井边的石板上映着暗淡的云光。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炉灶里余烬的颜色,不是灯。这个村子里没有灯油,天黑之后唯一的照明就是炉火和星光。
海尔站在栅栏外面,脑子在飞速地转。
他不能就这样回去。
不是不能——是不敢。包袱里的东西太多了。一整张独角兔皮,四块腿肉,一根将近一尺长的螺旋角,还有几块肋骨和脊椎骨——他舍不得扔,骨头可以熬汤,骨髓油可以抹在面包上吃。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至少有十几斤,他的小身板能背得动已经是奇迹了,但问题是,他没办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把这些东西弄进屋里。
家里只有三间房——正屋、父母卧室、他的卧室。没有仓库,没有地窖,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他不可能把兔皮塞在床底下——芙蕾雅每周都会打扫他的房间,她的眼睛比鹰还尖。他也不可能把兔角藏在枕头里——那角太硬,一翻身就硌得慌。
他需要把尸体先处理掉。不是扔掉,是处理——剥皮、剔肉、取骨,然后把成品藏起来,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说是“在路上捡到的”或者“维特叔叔送的”。
但问题又来了:他没有刀。那把石片已经钝了,而且剥兔皮的时候他已经体会到了——独角兔的皮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活着的时候用树枝能刺穿,死了之后皮收缩了,纤维绷得更紧,石片划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根本割不开。
他需要一把真正的刀。
村子里有刀的人不多,但有一个肯定有——维特。
海尔转过身,朝村子北侧的岗哨走去。
岗哨设在村子的最高处——一栋用粗木搭建的两层高脚楼,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磐石村和村外的大片草坡。每天晚上都有一个人在上面值夜,负责监视森林方向的动静,以防有魔兽趁夜袭击。值夜的人每三天轮换一次,今天正好轮到维特。
维特·铁锤。村里人都这么叫他,因为他的胳膊粗得像铁锤,拳头硬得像铁锤,脾气也像铁锤——又硬又直,但敲下去的地方从来不会裂。他是村子里最好的猎手之一,仅次于加松。四十出头。他最喜欢的事情有两件:打猎和做饭。他的厨艺是全村最好的,同样的鹿肉,别人做出来是硬的、柴的、腥的,他做出来是嫩的、滑的、香的。
维特特别喜欢海尔。
从海尔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维特就喜欢逗他。用粗大的手指戳他的脸,用硬邦邦的胡茬扎他的肚子,把海尔逗得咯咯直笑。等海尔长大了一点,能跑了,维特就经常带他去森林边上采蘑菇、摘野果,一边走一边给他讲猎魔兽的故事。每次维特打猎回来,总会留一块最好的肉,等海尔来他家吃。海尔听到消息就会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坐在维特家的木凳上,看着维特在灶台前忙活,闻着满屋子的肉香,口水流了一地。
维特是除了父母之外,海尔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如果他知道海尔今晚一个人杀了一只独角兔……他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先瞪大眼睛,然后哈哈大笑,然后拍着海尔的肩膀说“好小子”,最后——最后会不会告诉加松?海尔不确定。维特和加松是几十年的兄弟,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秘密。
但海尔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需要刀。他需要维特的刀。
岗哨就在前面。
那栋高脚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木头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叹息。楼下的门开着,里面是黑的,没有人。海尔仰头看了一眼楼顶——没有火光,没有动静。
“维特叔叔?”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维特叔叔?”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人。
海尔皱了皱眉。维特不应该擅离职守——值夜是村规,任何人不得在值夜期间离开岗哨,除非发生了极其紧急的事情。他绕着高脚楼走了一圈,确认维特不在附近。
他转身,打算先去别的地方想想办法。
然后他的脑门撞上了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一个肚子。一个硬的、圆的、像鼓面一样绷紧的肚子。
海尔“啊”了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堵“墙”弯下腰,一张粗犷的、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深褐色的眼睛,宽大的鼻子,嘴角叼着一根干草,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维特叔叔!”海尔叫了出来。
维特蹲下来,和海尔平视。他嘴里那根干草上下晃了晃,粗声粗气地说:“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村口来做什么?”
海尔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转过十几个借口——睡不着出来散步、听到有动静过来看看、肚子饿了想找点吃的——但每一个借口在看到维特的眼神时都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不对。
那不是“半夜碰到邻居家小孩”的随意眼神,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眼神。带着一点惊讶,一点赞许,一点担忧,还有一点——心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海尔问。
维特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海尔从地上拉起来。那只大手像一把铁钳,轻轻一拽就把海尔拎了起来。
“我值夜的时候,看到村口有个小影子溜出去了。”维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还以为是只野猫。跟上去一看,是只小野猫。”
海尔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看到我打兔子了?”
维特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在哈尔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声音很响,“啪”的一声,像弹西瓜。
“六岁,”维特说,“一个人,用树枝和石头,杀了一只独角兔。”
他顿了顿。
“海尔·格伦尼尔,你爸爸知道你这么能打吗?”
海尔揉了揉被弹的额头,小心翼翼地说:“他不知道。而且……我不想让他知道。”
维特挑了挑眉。
“至少现在不想。”海尔赶紧补充,“我怕他知道了,就不让我出门了。”
维特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海尔的眼睛——那双灰绿色的、比他父亲更深、更沉、藏了很多东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六岁孩子该有的清澈和天真,而是有一种成年人才有的、被生活打磨过的、沉稳的光。
“你像你妈。”维特忽然说。
海尔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维特站起来,把手插进腰间,“走吧,去看看你的猎物。”
他转身朝村外走去。海尔小跑着跟上,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维特没有说要告诉加松,至少现在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村口外面那块草坡的边缘,海尔藏着兔子尸体的地方。维特蹲下来,掀开盖在上面的树叶和草,露出那只已经被剥了一半皮的独角兔。
他看了看兔子身上的伤口。六个刺伤,分布在后腿、腹部、肩胛。伤口不深,但位置选得很准——每一处都是肌肉群之间的缝隙,树枝顺着缝隙钻进去,不会卡在骨头上。最后脖子上的那一刺是致命伤,虽然树枝断了,但断茬还是刺穿了气管和血管。
维特沉默了很久。
“谁教你的?”他问。
“什么?”
“谁教你刺这些位置的?”维特用手指点了点兔子身上的伤口,“后腿根、腹股沟、肩胛下缘——这些地方都是肌肉和骨头的缝隙,刀刃从这里进去,不会卡住。这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自己琢磨得出来的。”
海尔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能说纤——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解释起来太复杂。他也不能说自己前世的经验——维特不会理解的。
“我看过村里人解剖猎物,”海尔说,“看多了,就知道了。”
维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刀身不长,大约四指宽,刀刃在云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白色。刀柄是鹿角磨成的,缠着黑色的皮绳,握在维特粗大的手掌里显得很小。
“看好了。”维特说,“独角兔的皮比你想象的难剥,因为它活着的时候皮是松的,死了就紧了。你得顺着毛的方向下刀,逆着毛割不开。”
他用刀尖在兔子后腿的脚踝处划了一个小口,然后把两根手指伸进去,把皮和肉分离开。接着,他用刀尖沿着兔子的腹部中线轻轻划开——力道很轻,刀尖刚好刺穿皮肤,但没有伤到里面的肌肉和内脏。
“刀要快,手要稳。”维特一边剥皮一边说,“剥皮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皮的纤维和肉的纤维是垂直的,你顺着它们自然的分界走,皮自己就会脱开。”
他的动作很流畅,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的事情。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整张兔皮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没有一点破损。维特把皮卷起来,用草绳扎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把刀尖刺入兔子的心脏位置,轻轻一旋,刀尖挑出了一颗很小的、晶莹剔透的东西。
那颗粒不大,大约小指指甲盖的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打碎的水晶碎片。它的颜色是亮白色的,在云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颗被磨亮的珍珠,但比珍珠更透、更亮,里面有细密的、像雾一样的光点在流动。
维特把它放在海尔的掌心里。
它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的温度是凉的,不是冰凉的凉,而是一种干净的、像清晨露水一样的凉意。海尔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天上的云层,云层变成了模糊的、流动的光影,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这是‘魔之心’。”维特说。
“魔之心?”
“每个魔兽身上都有。是它们吸收了埃特之后,把残余的埃特汇集在体内形成的结晶。”维特用刀尖拨了拨海尔掌心里的那颗小颗粒,“越强大的魔兽,魔之心越大、越亮、颜色越深。这只独角兔还小,所以只有这么一点。”
“魔之心有什么用?”海尔问。
维特耸了耸肩。“不知道。村里没人会用。我们打到的魔之心都拿到松风镇去卖,一颗这么大的能换十斤盐,或者五把铁质箭头。”
海尔把魔之心握在掌心里,感觉到了那种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和他前世握刀时感觉到的刀中埃特的脉动很像,但更纯粹、更干净。不是因为这把刀中有多少埃特,而是因为这个东西本身就是由埃特凝结而成的。
他把魔之心小心地放进裤兜里,用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这个尖角你打算怎么处理?”维特指了指兔子的头。
海尔蹲下来,摸了摸那根将近一尺长的螺旋角。乳白色的角身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从根部延伸到尖端。尖端很尖,他试着用指尖碰了碰,感觉像是碰了一根针。
“我想把它做成一把长刺。”海尔说。
维特看了他一眼。“你会打磨?”
“不会。但您可以教我。”
维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
“行。”他说,“明天晚上来我家,我教你。”
海尔心里一喜。“那这些肉——”
“肉给我。”维特说,“明天晚上来吃。炖兔肉,烤兔腿,再加一锅骨头汤。”
“太好了!”海尔差点跳起来。但马上又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维特叔叔……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妈?”
维特把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收进腰间的皮鞘里。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海尔,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海尔。”他说。
“嗯。”
“你天赋很好。不是‘在村里算好’的那种好,是‘放在整个大陆上也算好’的那种好。”维特的声音很低,很稳,“你以后不会一直待在磐石村的。外面有更大的世界,更广阔的天地。你会走出去,走得很远。”
海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你记住,”维特伸出手指,在海尔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管走多远,先要把命保住。今天你杀了一只独角兔,你很勇敢,但也很蠢。”
他指了指兔子身上那六个浅浅的刺伤。
“你用树枝刺了六次,每次只刺进去一点点,耗了两个时辰。如果那只兔子不是独角兔,而是一只火猪,它在你第一次刺它的时候就已经把你顶飞了。”
海尔低下头,没有辩解。
“下次你再出去打猎,叫我一声。”维特说,“我不拦你,但我要跟着。万一出了事,至少有人能把你背回来。”
海尔抬起头,看着维特的脸。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和加松完全不同的表情。加松看他时是骄傲,是“这是我儿子”的自豪;维特看他时,是一种更沉的、更静的、像老树看着新苗一样的目光。
“好。”海尔说。
两人开始处理兔子的尸体。维特教他用刀剔骨、切肉、分离筋膜。他的手很大,但动作很细,每一刀都精准得像外科手术。海尔在旁边看得很认真,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肉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用大片的树叶包好。骨头被砍成几段,骨髓用刀尖挑出来,装在一个小竹筒里。那根尖角被维特用刀从根部切了下来,用一块布包好,递给海尔。
“先用石头把根部的残肉磨干净,晾三天,然后用砂石慢慢磨尖。等磨好了,用麻绳在根部缠一个柄,就可以当短矛用了。”
海尔接过那根角,在手里掂了掂。比树枝重,比铁轻,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温润的、像玉一样的触感。角尖在云光下闪着暗淡的银白色光,像一根缩小了无数倍的骑士长枪。
这是他第一把真正的武器。不是树枝,不是石片,是用他自己杀死的魔兽的角做成的武器。
他把角别在腰间,用短衫的下摆盖住。
“回去吧。”维特说,“天快亮了。”
海尔点了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维特。
“维特叔叔。”
“嗯?”
“谢谢。”
维特摆了摆手,叼着那根干草,转身朝岗哨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很高大,很宽厚,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
海尔快步跑回家,从院子后面的栅栏缝隙里钻进去,光着脚溜进正屋。父母的房间门关着,加松的鼾声还在响,均匀而沉稳。他把短衫脱下来,塞进床底下的木盆里——明天他自己洗,不能让芙蕾雅看到上面的血。那把尖角他犹豫了一下,放在了床头的小木桌上,用一块麻布盖住。明天父亲问起来,就说是维特叔叔送的。
他躺到床上,把兽皮被子拉到下巴。
身体很累,手很疼,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痒。但他的脑子里很清醒,像一潭被雨水冲刷过的湖水,所有的杂质都沉到了底,水面清澈而平静。
他今天杀了一只独角兔。
他得到了一颗魔之心。
他得到了一根可以做武器的角。
他有了一个知道他秘密的、愿意保护他的、不会告诉父母的盟友。
而最重要的是——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一世的他,可以变强。
他闭上眼睛。
维特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你以后不会一直待在磐石村的。”
也许吧。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睡觉。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