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仓促,谷中气氛沉凝如石。
百味灵膏效用再奇,一日也仅够叶玄勉强行动,灵力依旧空虚虚浮。凌霜、柳如絮等人伤势未愈,可皇命如天,特使与百龙骧卫驻于谷外,压力如山,不容拖延。
次日清晨,主峰山门。
柳如絮、白芷、林风、苏晴,与数十轻伤弟子静静伫立。人人带伤,眼中藏着感激、不舍,亦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这些人,皆是与他一同血战至今的同门,是过命的交情。
叶玄一身青衫,面色仍白,身姿却挺拔如松,风骨凛然。
行囊极简,一只储物袋、一枚皇子令,再无他物。
他婉拒柳如絮备下的厚礼,只带走小半块金属性灵膏,余者尽数留下——谷中重建疗伤,比他更需要这些资源。
“此去皇都,山高路险,杀机四伏。”柳如絮上前,眸中忧色难掩,“你丹阵天赋绝世,可朝堂诡谲,更胜修行界厮杀。切记,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百花谷,永远是你的退路,你的归处。”
她说罢,目光转向凌霜。
凌霜今日白衣外罩雪色斗篷,衬得脸色愈显苍白,目光静静落在叶玄身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牵挂,还有前番燃尽剑心也未曾磨灭的坚定与执着。
“师姐……”
叶玄走近,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难以言说。
前番魔域血战,若不是凌霜数次舍命相护,他早已身死道消。最后那记冰魄心盾,几乎燃尽她毕生剑道根基,断她修行前路。
这份情,重逾山海,此生难偿。
“伤未愈,少动灵力,莫再妄行险事。”
凌霜开口,声线清冷,语调却比平日缓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皇都水深,丹药可救人,亦可杀人。勿轻信他人丹方与药材,谨防暗算。”
“嗯,我记下了。”叶玄点头。
她向来这般,嘴硬心软,外冷内热。
凌霜沉默片刻,山风拂动她额前发丝,轻扬如雪。
她忽然抬手,指尖灵光一闪,一枚冰蓝雪花坠落于掌心。
玉坠冰纹繁复精妙,中心一点殷红,如雪中寒梅,凛冽又惊艳。
“这个,你拿着。”
凌霜将冰心坠递到他面前。
叶玄伸手接过,入手冰凉却不刺骨,清冽灵气直入识海,有凝神静气、温养神识之效。他能清晰感知,坠中藏着一缕精纯冰魄剑意,与凌霜气息同源,紧密相连。
这是她本命剑意所系,是她修行路上最珍贵之物。
“此乃冰心坠,我筑基时师尊所赐。可清心镇魂、抵御心魔幻术,亦可挡部分火毒阴煞。内封我三道剑气,危急时激发,相当于我金丹中期全力一击。”
凌霜轻声解释,目光微偏,耳根微不可查泛红,“你神识受过重创,此物可温养识海。若遇生死关头,或有急信,捏碎此坠。只要在南疆境内,我……必能感应。”
必能感应。
叶玄心头一震。
这绝非普通法器,近乎本命心神相连!
凌霜将此物赠他,等于把半份心神与他绑在一起,生死与共。
这份礼,太重,太真,太深情。
“师姐,太过贵重,我……”他下意识推拒。
“拿着。”
凌霜语气不容置疑,清冷中带着坚定,“你救百花谷,救我。此物于我,只剩纪念。于你,有大用。”
她顿了顿,冰蓝眸子直视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叶玄,记住,活着回来。百花谷需要你,师尊需要你,谷主需要你。还有……我炼本命飞剑,缺一味万年冰髓,据说只在北境龙骨冰川深处才有。你擅探秘境,运气又奇佳……这个任务,交给你。寻到冰髓前,不许死。”
前半段是冷硬叮嘱,后半段已藏着极淡的关切与托付。
以凌霜清冷孤高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已是极致的心意流露。
叶玄心中暖流翻涌,更添一股锐不可当的道心战意。
前番她为他燃尽剑心,今日,他便为她寻遍天下奇珍,复她道基,圆她剑道。
叶玄攥着尚余她体温的冰心坠,将玉坠贴身挂好,郑重颔首:
“师姐放心,我必活着归来。万年冰髓,定为你寻来。你在谷中好好养伤,静候我消息。”
凌霜轻“嗯”一声,不再多言,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林风、苏晴红着眼眶上前。
林风塞来一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师兄,这里是我们凑的灵石、丹药,还有你丹房里的私房药,都整理好了。皇都花销大,别委屈自己!”
苏晴递来一枚绣花香囊,细声道:“叶师兄,里面是宁神香与驱虫药粉,路上能用。你……务必保重自身。”
叶玄接过,心中暖意涌动,一一谢过。
这些同门,是他在百花谷最珍贵的羁绊,是他修行路上的光。
最后,他对着柳如絮、白芷与所有同门,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诸位相助之恩,同门之情,叶玄铭记于心。今日暂别,非是永诀。皇都事了,我必归来,与诸位共重建百花盛景!诸位保重!”
“保重!”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山谷,久久不散。
叶玄不再迟疑,转身踏出山门。
一步踏出,便是告别修行净土;一步踏入,便是王朝诡局,风雨如晦。
谷外,百龙骧卫披金甲、气息肃杀,列阵以待,甲胄寒光凛冽。
统领赵无极上前抱拳,姿态恭敬:“末将赵无极,奉旨迎三殿下回京。车驾已备,请殿下移步。”
恭敬之下,眸底审视与疏离,分毫未藏。
这群人,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有劳赵统领。”
叶玄神色平静,无喜无怒,登车落座。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目光,也隔绝了百花谷的安宁。
车队缓缓启动,驶向皇都方向。
山门前,众人目送车队消失在山道尽头,久久未散。
凌霜立在最前,山风掀动斗篷与发丝,衣袂翻飞。她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冰蓝眸中晨光远山,一片沉静,深处却暗流翻涌,心意已决。
前番他护她、护谷。
今日,便换她等他、守谷。
“等我。”
她无声低语,指尖轻拂冰魄剑柄,剑意虽损,道心不移。
车中,叶玄倚着锦垫,指尖摩挲冰心坠。
那缕熟悉的冰魄剑意,压下离别怅惘,换作满心坚定。
前番的功勋,是他的底气;此刻的牵挂,是他的铠甲。
皇都,我回来了。
那些曾轻视、陷害我的人,
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魔影,
还有那至高皇权、扑朔亲情。
这一次,我以百花谷功臣、丹阵双才、三皇子之身,重入是非地。
魔域裂缝我都闯过,皇都风雨,何惧之有?
棋局重启,风云再动。
这盘棋,该由我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