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弹指即过。
第四日清晨,太极殿内气氛凝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文武百官垂首肃立,无一人敢言语,唯有目光皆若有若无地瞟向殿门。
龙椅之上,夏皇面覆寒霜,冕旒垂落的珠玉后,眸光扫过殿中,最终凝在二皇子叶辰身上。
叶辰今日身着素色蟒袍,面上挂着悲戚,眼底却藏着难掩的得色。他身侧,皇后竟也出现在朝堂——虽尚在禁足,却以“为子申冤”之名特准上殿,双眼红肿得如核桃一般,由宫女搀扶着,似风一吹便会晕厥。
“时辰到——”
殿前太监的高唱刺破死寂,百官齐齐屏息。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两名宗人府侍卫架着一道身影,缓缓踏入大殿。
那人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如纸,囚服上沾着暗渍,颈间缠着厚密的纱布,正是那“死而复生”的大皇子,叶恒!
“恒儿!”
皇后悲呼一声,挣开宫女的搀扶,扑上前去将人抱住。叶恒眼神空洞,任由皇后搂着,半晌才木然唤了声:“母后……”
声音嘶哑干涩,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皇后转身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叩首道:“陛下!恒儿还活着!他未曾身死!求陛下为恒儿做主,严惩那谋害兄长的恶徒!”
夏皇目光如炬,锁着叶恒:“叶恒,你如何死而复生?”
叶恒身体猛地一颤,似忆起了可怖的过往,双手抱头嘶吼:“是、是三弟……他给我下毒,用剪刀……不,是他指使的人……”
语无伦次,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殿中顿时哗然,议论声隐隐响起。
刑部尚书跨步出列,沉声发问:“大皇子此言,是指靖王殿下谋害于您?”
“是他!就是他!”
叶恒骤然激动,手指直指殿外,状若癫狂:“他给我下了‘七日醉’,逼我假死,又派人伪装成我自尽的模样!他还要杀人灭口,幸亏、幸亏有人救我……”
“何人救你?”夏皇追问。
叶恒眼神闪烁,余光瞟向叶辰。
叶辰适时出列,躬身行礼:“父皇,是儿臣暗中派人护着大皇兄,才得以及时救下。只是救出时,大皇兄已身中剧毒,神志昏沉,这三日儿臣遍寻皇城名医,才堪堪保住他的性命。”
“可有证据?”夏皇的声音冷冽无波。
“有。”
叶辰从袖中取出一方染血的锦帕,抬手呈上:“这是从大皇兄体内逼出的毒血,经御医查验,确是‘七日醉’之毒。此毒罕见至极,唯有精通丹道之人方能炼制,而满朝文武,精通丹道又与大皇兄有怨的……”
话未说完,其意已明。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殿门,靖王叶玄,未至。
“靖王殿下到——”
殿外太监的唱喏陡然响起,脚步声从容不迫,一袭青衫的叶玄缓步走入,神色淡然,仿佛未察觉那无数道如利刃般的目光。
他在殿中站定,对着龙椅躬身:“儿臣参见父皇。路上遇些琐事耽搁,来迟一步,望父皇恕罪。”
“何事耽搁?”夏皇问。
“抓了几个宵小之辈。”叶玄淡淡开口,“有人妄图在儿臣的马车下埋设爆炎符,被护卫当场拿下,经审问,是受二皇兄府上一位管事指使。”
叶辰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三弟!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审便知。”
叶玄从袖中掏出一枚留影石,指尖灵力注入,半空之中顿时浮现出画面——数个黑衣人被靖王府护卫按在地上,其中一人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是二皇子府的周管事让我们做的!他说只要炸死靖王,每人赏一千灵石!”
画面清晰,声音真切,无可辩驳。
叶辰脸色铁青,周身气息微乱。
“此事稍后再议。”夏皇摆手,目光转向叶玄,“玄儿,大皇子指控你下毒谋害,你可有话说?”
叶玄转身,目光落在叶恒身上,四目相对,叶恒眼神躲闪,却依旧咬牙道:“三弟,你好狠的心!我虽与你有过节,却终究是亲兄弟,你竟要置我于死地!”
“亲兄弟?”叶玄轻笑一声,步步走近,“大皇兄,你确定……你是我亲兄弟吗?”
殿中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你、你什么意思?”叶恒色厉内荏,声音都抖了几分。
叶玄不答,只是盯着他的颈间:“颈间伤口,深三分,偏左半寸——这是右手持刀自刎的惯常角度,可大皇兄,你素来是左撇子。”
叶恒下意识捂住颈间纱布,指尖微颤。
“还有,”叶玄声音渐冷,“‘七日醉’中毒者,七日后苏醒必记忆全失,形同痴傻。大皇兄醒来不过三日,却将谁下毒、如何下毒记得分毫不差——这‘七日醉’,怕是不怎么正宗。”
“我、我是后来慢慢想起来的!”叶恒急声辩解。
“是吗?”
叶玄抬手,指尖亮起一缕璀璨金光,径直点向叶恒眉心。
“你要做什么?!”叶辰厉声喝止,便要上前阻拦。
“放心,只是验验毒而已。”
金光已然落在叶恒额前,金色龙气丝丝缕缕透入其体内。叶恒浑身一震,眼中闪过迷茫,转瞬恢复清明,只是脸上的激动已然淡去,只剩慌乱。
“如何?”夏皇沉声问。
叶玄收回手,转身面向龙椅:“父皇,此人确实中过‘七日醉’,但毒素已解大半,仅余些许残毒。而且,他体内还藏着另一种毒——傀儡香。”
“傀儡香?”夏皇眉头紧蹙。
“一种控心之毒,中毒者会在他人引导下,说出指定话语,做出指定动作,宛若傀儡。”叶玄目光转向叶辰,“二皇兄,你说你救了大皇兄,那这傀儡香,又是何人所下?”
叶辰脸色发白,强作镇定:“我、我怎会知晓!或许是下毒之人怕大皇兄泄露秘密,多下的一道保险!”
“有道理。”叶玄点头,忽然转头看向叶恒,“大皇兄,你且说说,你是如何中了这‘七日醉’的?”
叶恒眼神剧烈挣扎,半晌后,喃喃道:“是……是茶。那杯茶,是老二送来的……”
“你胡说八道!”叶辰怒喝,目眦欲裂。
“我没有胡说!”
叶恒骤然激动,指着叶辰嘶吼:“就是你!你跟我说,只要我服下‘七日醉’假死,便能扳倒老三!你还说,事后会助我‘复活’,扶我夺位!可你骗我!你给我下了傀儡香,让我诬陷老三!”
此言一出,殿中如炸锅一般,百官议论纷纷,声浪翻涌。
皇后眼前一黑,直挺挺瘫软在地,宫女连忙上前搀扶,乱作一团。
叶辰面无血色,踉跄后退两步,仍强撑着:“大皇兄,你身中剧毒,神志不清,莫要胡言乱语……”
“我没胡说!”
叶恒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一块玉佩,狠狠掷在地上:“这是你给我的信物,说事成之后,凭此玉佩可调动你暗中培养的三百死士!”
玉佩之上,清晰刻着一个“辰”字,在殿中寒光闪闪。
叶辰如遭雷击,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叶玄拾起玉佩,双手呈给夏皇:“父皇,证据在此。二皇兄谋害兄长,栽赃陷害,其心可诛。”
夏皇攥着玉佩,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良久,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寒冰般射向叶辰:“你,还有何话说?”
叶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连连叩首:“父皇,儿臣冤枉!这玉佩是伪造的!大皇兄是受老三操控,故意诬陷儿臣!”
“是吗?”
叶玄又取出一面铜镜,灵力注入,镜中浮现出画面——白云观深夜,叶辰与一名黑衣人密谈,身影清晰,声音入耳:“让大皇子‘活’过来,指控靖王……”“三日后,大皇子便会‘苏醒’,到时看他如何应对……”
正是那夜叶玄在白云观听到的对话!
叶辰彻底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
他想不通,那夜明明将叶玄击伤,对方仓皇而逃,怎会有机会留影?
叶玄心中冷笑,这铜镜中的画面,并非真实记录,而是莫雨以幻形术结合情报模拟而成,细节分毫不差,足以乱真。而他抓住的,正是叶辰的心虚。
“够了。”
夏皇猛地起身,声音冰冷刺骨,震得殿中梁柱微颤:“叶辰,谋害兄长,栽赃陷害,罪大恶极。即日起,剥夺皇子身份,贬为庶人,打入天牢,听候发落。皇后教子无方,废去后位,打入冷宫。叶恒虽为受害者,却勾结兄弟,图谋不轨,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陛下!饶命啊陛下!”皇后的哀嚎撕心裂肺。
“拖下去。”夏皇挥手,语气毫无波澜。
侍卫上前,架起叶辰、皇后与叶恒,哭喊声、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殿外。
殿中死寂,百官垂首,大气不敢出。
夏皇缓缓坐回龙椅,目光落在叶玄身上,语气稍缓:“玄儿,此番你受委屈了。”
“儿臣无碍。”叶玄躬身,“只是此案,尚有疑点。”
“讲。”
“那夜在白云观,与二皇兄密谈的黑衣人,修为已至筑基巅峰,此等高手,绝非二皇兄能驾驭,这背后,恐另有主使。”
夏皇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
“天机门。”叶玄吐出三字,字字清晰。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天机门这个神秘组织,竟已渗透至皇城深宫?
“此事,朕会彻查。”夏皇沉声道,“玄儿,此番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叶玄摇头:“儿臣不求赏赐,只求父皇保重龙体,肃清朝纲,还皇城一片清明。”
“好,好一个肃清朝纲!”夏皇长叹一声,当即传旨,“即日起,靖王叶玄兼任监察御史,督查百官,肃清奸佞。另,赐‘如朕亲临’金牌,遇紧急之事,可先斩后奏!”
“儿臣领旨。”
叶玄郑重接过金牌,入手沉甸甸,金牌之上,五爪金龙栩栩如生,背面“先斩后奏”四字力透金背。
他知晓,这份权力,亦是千斤责任,从此,他将正式站在朝堂的风口浪尖。
但他,无所畏惧。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匆匆离去。
叶玄走出太极殿,晨光刺目,他眯起双眼,望向远方的天际,天机门,这只是开始。
我们,慢慢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