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马四蹄踏风,车队碾过官道,拖出一道绵长烟尘。
青璃换了侍从服,尘泥洗尽,眉眼灵秀,乍看便是个伶俐少年。
她天生静不下来,扒着车窗缝不住张望。
“公子,那山比百花谷后山更险。”
“田里种的是灵谷?香气极浓。”
“方才修士,是他国之人?”
碧绿眸子滴溜溜转,问题接连抛来。初入人类疆域,万物皆鲜,好奇藏不住。
叶玄眉心微紧,终是不忍斥责。
这小家伙为他踏出百花谷,纯粹无畏,像极了初入秘境的自己。
只是他当年满是警惕求生,青璃只剩天真。
“安静。”他睁眼,语气平淡,“再聒噪,去后车与箱笼为伴。”
青璃立刻蔫下,捂嘴坐回角落,眼珠仍偷瞟窗外。
叶玄轻叹,闭目调息。
皇都本是龙潭虎穴。
实力,才是立足底气。他伤势未愈,根基未稳,筑基后期修士便能置他于险地。
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车厢重归寂静,只剩车轮滚滚、龙马响鼻交错。
行至午后,山道渐荒。
两侧峭壁如刀削,古木遮天,官道缩成一线。
赵无极厉声传令戒备,龙骧卫齐齐按刀。
此地险恶,最易伏杀。
叶玄鼻间微动,神色一凛。
一缕血腥气,混着稀薄灵力残韵,飘入鼻腔。
他抬手示意青璃噤声,神识如细丝悄然铺开。
咻——
前方斥候骤然发出尖啸示警。
“有敌!戒备!”
龙骧卫瞬息列阵,玄甲生辉,将叶玄车驾护在核心。
叶玄轻掀车帘,目光冷冽望去。
百丈外拐角,一片狼藉。
华贵马车倾覆碎裂,灵马倒在血泊,十数名黑衣护卫横七竖八躺倒。
气息皆在炼气后期至筑基初期,一击毙命,伤口焦黑,雷火余威未散。
一块巨石下,蜷缩三道身影。
两名侍女气绝,用身体死死护住中间少女。
少女年约二八,月白流仙裙染血沾尘,容颜清丽绝尘。
她呼吸微弱,内伤沉重,无显眼外伤,仅裙角被荆棘划破,更显可怜。
少女身前三尺,一道焦黑沟壑嵌在岩石,电弧微跳,灵光未散。
正是这道雷火法术,挡下致命一击,保她性命。
一场干净利落的截杀。
护卫死绝,侍女殉主,只余这位身份尊贵的少女,侥幸存活。
“全员搜检,谨防埋伏!”赵无极沉喝。
片刻后斥候回禀:“统领,方圆一里无敌踪。死者无信物,凶徒修为至少筑基巅峰,擅雷火,手法狠绝,是职业死士。女子尚有一息。”
赵无极面露难色。
太子车队本应低调回京,不宜多生事端。
荒山野岭弃之不顾,与推她入死局无异。
敢在官道截杀世家女眷,背后势力绝不简单。
他快步趋近车驾:“殿下,前方遇袭女眷,仅一少女存活,凶徒已遁。您意下如何?”
叶玄缓步走到现场。
目光落在焦黑雷痕上,心底微顿。
这雷火灵力气息,隐约熟悉,却淡薄飘忽,难以锁定来源。
“救人。”他没有半分犹豫。
见死不救,非他道心;此地无埋伏,风险可控。
更重要的是——这场截杀,时机、地点、人物,都太过“恰到好处”。
我道心守正,可救人性命,绝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女子,是机缘还是祸端,我自会勘破。
“是!”
两名懂医理的龙骧卫上前,小心将少女抬至平地,喂下保命护心丹。
叶玄蹲下身,二指轻搭少女腕脉。
触手冰凉,脉象虚乱如丝,五脏受震,灵力枯竭。
神魂虽受创,却未溃散,似有秘力层层护持。
伤势虽重,却在他可救治范围内。
他不动声色从洞天空暗中取出一枚百花谷回春丹,捏开少女樱唇送入,以自身微薄灵力引动药力。
不过片刻,少女苍白面颊浮起淡红,呼吸趋稳,依旧昏迷。
“移至后车,妥善照料。”叶玄沉声吩咐。
“殿下,此女来历不明,贸然收留,恐引祸端。”赵无极低声进言。
“无妨。”叶玄眸底掠过冷意,“她重伤在身,三两日内难醒。等醒了问清身份再处置。我既救了她,便有掌控之法。”
他心底暗忖:若这是针对我的局,用意何在?
美人计?借刀杀人?还是将麻烦引到我身上?
那道熟悉雷火气息,到底是谁的手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先将人扣在身边,静观其变,总好过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赵无极不再多言,命人清空后车,将少女小心抬入,派两名稳重妇人贴身照看。
车队清道继续前行,氛围瞬间凝重如铁。
回到主车,青璃凑到叶玄耳边,小声道:“公子,那个姐姐身上有怪味。不是血腥味,是很淡的莲花香,像丹药又像熏香。她昏迷时,手指姿势很奇怪,不像是自然蜷缩。”
叶玄目光骤然一凝。
妖族天赋嗅觉,从无虚言。
莲花香?不自然的指势?
“此事不可对第三个人说。”他叮嘱,“你做得很好,青璃。”
青璃立刻笑眯眼,尾巴在衣下轻摆,满心都是被认可的欢喜。
叶玄闭目凝神,心绪翻涌。
莲花香在修仙界不算特异,可搭配雷火残韵、这场精准到诡异的截杀……
一个名字,在心底缓缓浮出。
慕容家。
大夏四大世家之一,家传《紫霄惊雷诀》,以霸道雷火闻名。
家主慕容博,当朝兵部尚书,太子一系铁杆中坚。
其女慕容雪,貌美体弱,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难道眼前这位,就是慕容雪?
她为何在远离皇都的山道遇袭?
是政敌加害,还是家族内斗?
最关键的是——为何偏偏撞在我回京的车队上?
是真意外,还是有人精心编排,要将慕容家强行绑上我的战船?
联姻?试探?还是安插在身边的暗棋?
叶玄唇角勾起冷峭弧度。
呵,还没踏入皇都,好戏就已开场。
也好。
我倒要看看,幕后执棋之人,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我叶玄的道,由我自己走,谁也别想摆布。
“传令下去,全速前行。”他对车外传音,“明日黄昏前,必须抵达下一处驿站。”
“是!”
车队再度提速,烟尘滚滚,朝着皇都方向疾驰。
无人看见,后车车厢内,那位昏迷的“落难少女”,长长的睫毛,几不可查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