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车队在官道旁临水之地扎营。
篝火噼啪作响,龙骧卫按阵轮值,戒备森严,无半分疏漏。
叶玄在车中盘膝调息,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修补百花谷一战留下的隐伤。
青璃蜷坐一侧假寐,狐族天赋敏锐,周遭一丝异动都逃不过耳尖。
安置慕容雪的后车始终寂然无声,只有两名妇人偶尔轻步出入,不敢惊扰。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天地灵气归于平缓。
叶玄霍然睁眼,眸中灵光一闪,对青璃递去隐晦眼色。
青璃心领神会,碧绿眸子跃出幽光,静静等候指令。
不多时,一名妇人快步来到主车外,低声禀报:“殿下,那位姑娘醒了,受惊过甚,心绪不稳,泣不成声。”
叶玄缓缓起身:“本宫去看看。”
他携青璃行至后车,轻抬手掀开车帘。
昏黄油灯光晕下,少女裹着薄毯缩在车厢角落,肩头微微颤动,泣声柔细压抑,宛如风中残荷,我见犹怜。
长发散乱披肩,泪珠悬在长睫之上,脆弱得一触即碎。
闻声抬眸,望见叶玄的刹那,她浑身一颤,慌忙向后缩去,声线抖得恰到好处:“你们是谁?这里是何地?我的侍女、护卫……他们怎么样了?”
娇怯柔弱,浑然是突遭横祸、手足无措的深闺弱女模样。
叶玄立在车口,并未入内,目光平静扫过她周身。
面上无波,心底已在冷然审视。
演得天衣无缝,只可惜太过完美,反倒欲盖弥彰。
这世间哪有如此巧合的劫难,又哪有如此滴水不漏的柔弱?
“姑娘不必惊慌。”他声线沉稳,“我等乃大夏龙骧卫,回京途中在山道将你救下。你的护卫与侍女,尽数罹难。你是何方人士,为何遭此截杀?”
少女泪水瞬间决堤,哽咽作答:“小女子复姓慕容,单名雪。家父乃是当朝兵部尚书慕容博。我随母亲前往外祖家省亲,归途遭遇蒙面歹人……母亲为护我,将我推下车避险,自己却遭不测……我情急之下激发家传紫霄雷符,方才保住性命,之后便昏死过去……”
慕容雪。
果然是她。
叶玄心中了然,面上恰到好处凝起惊色与凝重:“原来是慕容小姐!光天化日,狂徒竟敢袭杀尚书府眷,胆大包天!小姐节哀,本宫回京之后,必奏请父皇,彻查此案,为令堂与诸位义士报仇。”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收留之大恩……”慕容雪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因“重伤虚弱”身子一软,险些倾倒。
“你重伤未愈,不必多礼。”叶玄抬手止住,“安心在此养伤,随我一同回京。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下人。青璃,你留下陪侍慕容小姐,暗中留意,切勿打草惊蛇。”
“是,公子。”
叶玄又对两名妇人仔细叮嘱,转身返回主车。
车帘落定的刹那,他脸上所有温色尽数褪去,只剩冷冽沉凝。
慕容雪的说辞,逻辑通顺、细节齐全,家破人亡、弱女逃生、太子偶遇相救——标准话本桥段,挑不出半分漏洞。
可越是无懈可击,越让他心下发冷。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编排、精准送到眼前的戏。
从遇袭的时间、地点,到她存活的方式,每一步都卡在我回京的路线上,用意再明显不过。
片刻后,青璃像机敏小狐,悄无声息溜回车内,凑到叶玄耳边用气声低语:“公子,她有大问题!那股淡香,是凝神莲所制,只有高阶定神丹、养魂香才会沾染,专门稳固神魂、遮掩情绪波动!她明明在哭,可心跳、呼吸平稳如常,半分真正悲戚与惊惶都没有!”
叶玄眸底寒光骤闪。
凝神莲、定神丹、养魂香?
一个对外宣称“体弱多病”“受惊过度”的闺阁小姐,怎会身带修士专用秘药气息?
这本身就是最大破绽。
“还有,”青璃继续低声道,“我故意碰了她的手,她指尖和虎口有一层硬茧,绝非女红、弹琴所留,是常年握剑、执法器、勤修苦练才有的痕迹!”
常年习武修法?
慕容家虽以武传家、以雷法闻名,却从无消息说,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精通术法、常年练剑。
疑点层层叠生,件件都指向刻意布局。
“做得很好。”叶玄轻拍她头顶,语气赞许,“继续静观其变,不可露出半分异样,也不要让她察觉你的试探。”
“青璃明白!一定完成任务!”小狐重重点头,满脸使命感。
叶玄闭目凝神,心底思绪翻涌如潮。
慕容雪的出现,从始至终都不是偶然。
自他离京那日起,便有一张无形大网悄然铺开。
慕容博是太子一脉核心柱石,他救下慕容雪,等于将整个慕容家强行绑在自己船上。
是大皇子残余势力想挑拨离间,借慕容家之手给自己下绊?
是慕容家内部倾轧,有人借他这颗太子棋子清除异己?
还是父皇在暗中试探,看他面对突发事端能否持重稳局?
信息有限,难以断定真相。
但他心下已无比清明:
此女不能丢,丢了便是得罪慕容家;
不能杀,杀了便落人口实;
更不能信,信了便是落入圈套。
将计就计,陪她演完这出戏。
我倒要看看,这副柔弱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何等修为与心机,幕后之人又想从我这位太子身上捞取什么筹码。
道心坚定如磐,岂会被区区表象迷眼。
你既主动送上门来,我便坦然收下,看谁先撑不住,先露出马脚。
慕容雪,欢迎入局。
只愿你的演技,能撑得更久一些,别让这场戏,太早落幕。
他重新闭目调息,周身灵力流转愈发沉稳。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阴谋陷阱,他都已准备妥当。
皇都的风,早已吹起;他的路,必须由自己一步一步踏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