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突然倾身,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他手劲极大,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大哥!你是道士,你肯定有办法见鬼的,对不对?求求你,让我见我姐一面!就一面!我就想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混着脸上的灰烬淌下来,整个人几乎要瘫跪在地,“她是我姐……我不能让她走得这么不明不白啊!”
他话语里的悲恸和绝望,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刚失去爷爷,那种至亲突然离去、空落落无处着力的痛楚,尚未完全平复。看着他,就像看到另一个在命运面前无助的自己。同情心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代替理智答应下来。
可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能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羞愧,一半是慌乱。
我能说什么?说我只是个看了半个月闲书、连罗盘二十四山都得现查的菜鸟?说我这“道士”身份,纯粹是赶鸭子上架,连个鬼影子都没正经见过?铜钱剑和《一清决》与其说是法宝,不如说是爷爷留下的沉重谜题。
我脸上肯定写满了为难。男人却把我的沉默当成了迟疑,他跪着又往前挪了半步,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希冀:“大哥,求你!只要你能让我见姐一面,问句话!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给你!我知道你们这行有规矩,要钱还是要东西?我砸锅卖铁也……我不能让我姐就这么冤着下去啊!”
他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心上。拒绝的话更难说出口了。我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一清决》里那些晦涩的章节。其中似乎提到过“召问”之法,分“大召”与“小召”。
大召,需死者生前心爱之物为引,辅以香烛符咒,甚至要“打点”下面,过程繁杂,对施术者要求极高。需有正统传承,自身有一定修为根基,才能护住自身心神,引导亡灵短暂附体或显形问话。像我这种毫无根基的半吊子,别说召魂,万一引来什么,自己先得折进去。
小召则简单些,更像是民间流传的、与游魂野鬼沟通的偏方。通常选在子夜阴气重时,于僻静之地,以简单的媒介(如镜子、水碗、特定的口诀或阵法)尝试吸引附近未散的灵体“回应”或“显现”。这种方法门槛低,但不确定性极大,且危险重重——你无法控制来的是谁,也无法预知它会做什么。一旦招惹了凶戾或执念深重的,请神容易送神难,反受其害是常事。
我心里天人交战。男人的哀求,他姐姐可能含冤的疑云,像两块石头压着我。可贸然尝试小召,在这本就邪门的大厦里,无异于玩火。爷爷的书上不止一次用朱笔批注:“阴魂易招,阴债难偿。无凭无恃,莫开鬼门。”
“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这位大哥,你先别急。你姐姐的事,我听明白了,确实有蹊跷。我叫林一,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就是……稍微懂点祖上传下来的皮毛。”
我斟酌着字句,不敢给他太大希望,也不能完全拒绝:“你说的‘见面问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你姐姐这种情况,新逝不久,又可能带着极大的冤屈执念,她的魂……未必安稳,也未必容易沟通。强行召唤,对你,对我,甚至对你姐姐,都可能不好。”
男人眼中的光黯淡了些,但攥着我胳膊的手却没松,执拗地问:“那……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林……林师傅?”
“办法……不是没有。”我深吸一口气,环视这间阴气森森的厕所,目光扫过瓷砖上可疑的深色污渍,听着门外似有若无的、仿佛从楼体深处渗出来的细微回响。“但需要准备,也需要机缘。更重要的是,得先确定,你姐姐的魂,是不是真的还徘徊在这附近,以及……这里除了你姐姐,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地上快要燃尽的蜡烛,又点燃一根新的。跃动的火光稍稍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映出男人脸上交织的希望与恐惧。
“你先告诉我,”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些,“你今晚来这里烧纸,除了祭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或者,听到、看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男人的表情凝滞了,他瞳孔微微收缩,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再次看向那个紧闭的隔间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有……我烧纸的时候,好像……好像听见里面,有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憋着的、绝望的呜咽……和我姐最后那次打电话哭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话音刚落,那诡异的、仿佛小孩子光脚拍打地面的“嗒、嗒”声,又一次从幽深的走廊尽头,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一次,更近了。
男人那句关于“童子身”的直白问话让我一愣,随即脸上有点发烫,但还是点了点头。这问题虽然突兀,但一些民间流传的所谓“见鬼”土法里,确实常提到童子身的“阳气”纯粹,有时会被用作某种媒介或屏障。
“找个角落,解决一下。”我指了指卫生间另一头相对干燥的角落,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然后,用手指蘸点纸钱灰,抹在两边眼皮上。记住,闭着眼抹,抹完之前别睁眼。”
男人没有多问,此刻的他像是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对我的话言听计从。他依言照做。我则迅速从背包里翻出那个平时泡面用的不锈钢饭盆,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早已锈死、只靠偶尔滴水维持湿润的水龙头。等了半晌,才接了浅浅一层带着铁锈味的浑浊水。这点水,聊胜于无。
纸钱即将燃尽,火光微弱下去。男人将尚有微温的灰烬聚拢,小心地捏起一小撮,闭着眼,颤抖着涂抹在自己眼皮周围,留下两道乌黑的痕迹,配上他憔悴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我也依法炮制,冰凉的灰烬接触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粗粝感。
“好了,把盆端过来,放在火盆旁边。”我低声吩咐,将那个装了少许水的饭盆放在地上,正对着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纸钱余烬。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蜡烛被放在稍远些的窗台上,光线勉强勾勒出我们和那水盆的轮廓。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一清决》里那些关于“感应”、“问阴”的零碎记载和潦草注释,其中夹杂着不少充满风险警告的“勿试”、“慎用”。爷爷的朱批在旁边,字迹力透纸背:“阴灵执念,如水映月,见之易,释之难。”
但现在,箭在弦上。我蹲下身,右手食指试探性地悬在水面之上,却迟迟不敢落下。该比划什么符咒?该念什么口诀?书上的图形和文字在脑海里乱成一团。我终究只是个看了点书的菜鸟。
“林……林师傅?”男人见我迟迟不动,声音带着焦急和更深的恐惧。
我咬了咬牙,摒弃杂念,集中精神想着那未曾谋面的苦命女子,想着她弟弟口中那不合情理的死亡,想着这栋楼里弥漫的冤屈与寒意。我不再纠结于具体的符咒,只是凭着那半个月阅读留下的模糊印象,将意念集中在指尖,开始在水面上缓慢地、毫无章法地虚画着,嘴里含混地默念着书中仅记得的几句泛泛之词:“魂兮归来……以水为鉴……若有冤屈……显而告之……”
我的声音很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男人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浅浅的水面。
什么都没发生。水面平静无波,只倒映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和远处蜡烛一点微弱的反光。空气中只有纸灰最后的余烬气息和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尴尬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时——
窗台上的蜡烛,火苗猛地向一侧拉长、摇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吹动,光线骤然明灭不定!整个卫生间的影子都随之疯狂扭动起来!
我和男人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一哆嗦,猛地扭头看向蜡烛!
而就在我们转头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下方那盆浑浊的水面,涟漪微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而是从中心自发地、缓缓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波纹。紧接着,水面下似乎有光影开始凝聚、扭曲。
我霍地转回头,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死死盯住水盆。男人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跟着看过去,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水面下,原本模糊的倒影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淡淡的、惨白色的光晕从水底渗出,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一个小小的、孩童般的轮廓。那影像起初很淡,如同蒙着一层雾气,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一张脸。
一张属于孩童的、没有丝毫血色的脸,缓缓浮现在水面上。皮肤是一种不自然的、泛着青灰的惨白,如同浸泡在冷水中的月光。它闭着眼睛,五官精致却毫无生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张脸并非静止。它正在“上浮”!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那层薄薄的水面,直接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这不是我姐!”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往后缩去,撞倒了旁边一个废弃的拖把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就在响声传来的瞬间——
“嘻嘻……”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带着点欢快的孩童嬉笑声,毫无征兆地,直接贴在我们耳边响起!
不是来自水盆!是来自我们身边!来自这狭窄卫生间的空气里!
“啊——!”男人再也控制不住,惨叫出声。
我头皮轰然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中一直紧握的铜钱剑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剑身用红绳串起的古旧铜钱,竟然自发地、轻微地震颤起来,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蜂鸣般的“嗡嗡”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个一直紧闭的、男人姐姐出事的隔间里,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隔间门板上。
水盆中,孩童的脸似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天真又无比诡异的笑容。而蜡烛的光,在这一刻,骤然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