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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楼2

铜钱问鬼 别时33 2184 2026-04-16 08:17

  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卫生间的黑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角落地面上一小团跳动的火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背影佝偻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跪在那团火焰前。他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混杂在纸钱燃烧的噼啪声里。他一边往火盆里添着黄纸,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语音含糊,浸满了泪水。

  我推门的“吱呀”声,虽然轻微,在这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跪着的男人浑身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他像是被无形的线扯动头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速度,骤然转过头来!

  烛光恰好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却憔悴不堪的脸,胡子拉碴,眼睛红肿,此刻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我手中摇晃的烛火,充满了惊骇。

  “谁?!”我们几乎是同时低喝出声,声音都在发颤,在这空旷的厕所里激起回响。这一声对喊,倒让紧绷到极点的气氛泄开了一丝缝——至少,我们都还算是能被声音吓到的“活物”。

  我强压住狂跳的心,迅速将蜡烛放在旁边一个干燥的洗手池边沿,另一只手将铜钱剑横在身前,摆出个勉强能看的样子,但声音努力放得平缓:“这位大哥,别、别紧张。我是……是个学道的,算是吧。这楼的老板请我来看看情况。你……你这是在?”

  那男人死死盯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铜钱剑,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脸上的惊惧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取代。他转回头,继续机械地将手里一叠纸钱拆散,投入火中,声音嘶哑:“烧纸,给死人送点钱花花,还能干啥。”

  他承认了是在祭奠,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我收起铜钱剑,但没有完全放松警惕。迟疑了一下,我从口袋里掏出烟,自己先叼上一根点燃,深吸一口,让尼古丁稍微安抚一下过度紧张的神经,然后抽出一根,递到他旁边。

  男人动作顿了顿,默默接过烟,就着盆里的火焰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混入烧纸的青烟中。他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存在,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对外界已有些漠然。

  “你祭拜的是……?”我蹲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也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小心地问。

  “我姐。”他吐着烟,声音像砂纸摩擦,眼睛望着火光,没有焦距,开始用一种平直而压抑的语调叙述,不像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对着这盆火,或者对着冥冥中的某处倾诉。

  “我是个孤儿,打小被人拐了,又自己跑了出来,在街上混饭吃。是我姐……在桥洞底下捡到的我。那时候她也就刚成年,自己都过得艰难,却把我带回了她租的破房子,给我吃的,送我读书。”他弹了弹烟灰,火光映着他通红的眼角,“我争气,考上了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姐打几份工挣的。她总说,阿弟,姐没文化,你要好好读书,出息了,姐就享福了。”

  “为了多挣点钱,供我念书,她辞了市里相对轻松的工作,听说这边新开发区给钱多,就来了这栋楼里的公司上班。一开始,她可高兴了,打电话跟我说,她谈恋爱了,对方是公司里的人,对她很好,还说要带她见家长……那段时间,她声音都是亮的。”男人的声音开始哽咽,他猛地吸了几口烟,像是要压下翻涌的情绪。

  可后来……后来她就变了。电话里总是哭,说我被骗了,他根本就是耍我,跟别的女人也勾勾搭搭……我要讨个公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重复着姐姐当时的话,身体微微发抖,“我劝她,阿姐,算了,咱不干了,回来,我快毕业了,我能挣钱了。她只是哭,说不行,这口气咽不下去……”

  “再后来,我就接到警察的电话。”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他们说我姐,在这里,在这个厕所……跟她那个所谓的闺蜜,起了冲突,两人……两人都死了。一个被捅了刀子,失血过多,一个……被掐死了。警察说,是互殴致死。”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丝疯狂的执拗:“我阿姐那么胆小,杀鸡都不敢,她怎么会拿刀捅人?又怎么可能有力气把一个大活人掐死?他们说她们是为了抢同一个男人反目成仇……放屁!我姐最后那通电话,说的明明是‘我们都被骗了’!是‘我们’!”

  他猛地将手里剩下的纸钱全部扔进火盆,火焰“轰”地一下蹿高,映亮了他扭曲痛苦的脸,也照亮了周围瓷砖上一些早已干涸、颜色深沉的污渍。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其中一个隔间的门。

  “那天晚上,她们俩,最后在一起的地方,就是这儿。”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我总觉得……她们没走,她们冤,她们疼,她们还有话没说清楚……我得来看看,我得给她们送点钱,让她们在下面……别太苦。”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这死寂的空间,也砸在我的心上。原先听说的“闺蜜争风吃醋、互殴致死”的流言,在他嘶哑的叙述里,露出了截然不同、甚至更为惊悚的侧面。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一阵过堂风不知从何处钻入,卷动盆里的灰烬,打着旋上升。蜡烛的火苗剧烈地摇摆起来,明灭不定。几乎在同时,我仿佛听到,在风声之外,从走廊的深处,又传来了那细微的、如同小孩子光脚跑过地面的“嗒、嗒”声,以及一声极轻极幽怨的、女人的叹息。

  跪在地上的男人也听见了,他烧纸的动作彻底僵住,惊恐地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

  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

  这栋楼里不散的,恐怕不止是悲伤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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