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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鬼胎4

铜钱问鬼 别时33 2968 2026-04-16 08:17

  那一眼对视,仿佛有实质的冰线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和吴狄僵在原地,呼吸都屏住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包——我摸到了铜钱剑冰凉的剑柄,吴狄则攥住了那根临时准备的、浸了朱砂的短木棍。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逼近并未发生。

  树荫下的身影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们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油纸伞的边沿又压低了些,遮住了那片令人心悸的惨白。接着,她像是完全失去了对我们的兴趣,或者说,认为我们无关紧要,缓缓侧过身,面向李婶子家隔壁的另一户人家。

  她开始移动。脚步很轻,踩着老旧的布鞋,在滚烫的泥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暗红的伞面在斑驳的树影和日光下移动,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不祥的血珠。

  她走到那户人家的院门前。同样是紧闭的黑漆木门。她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静静地站了片刻,仿佛在倾听,又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她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却是诡异的乌黑——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午后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回响。

  无人应答。里面死寂一片,连狗吠鸡鸣都没有。

  女鬼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依旧没有回应。

  她没有强求,也没有试图推门,只是撑着伞,在原地静立了更长时间,苍白的面孔被伞影遮住大半,看不清表情。然后,她转过身,走向下一户。

  我们远远地跟着,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遮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吴狄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嘴唇抿得发白。我一手紧握铜钱剑,另一只手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张昨晚熬夜画的、最简单的“净心符”攥在手心,虽然不知道对这种情况有没有用,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那女鬼似乎有明确的目标,又或者是在进行某种“筛选”。她一连走了四五户人家,都是大门紧闭,无论她怎么敲,里面都像空宅一样毫无声息。显然,村里的恐慌已经达到了顶点,大白天也无人敢应门,生怕一开门,就被这诡异的“送子观音”盯上。

  最终,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前,她似乎耗尽了耐心,或者确认了里面没有“合适”的对象。她静静地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了足有一两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撑着伞,转身朝着村外走去。

  “她…她要走了?”吴狄用气声问。

  “跟上去。”我咬牙道。这是找到她老巢,或许也是找到解决这一切根源的唯一机会。

  我们不敢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那女鬼行走的速度并不快,但异常平稳,步伐间距仿佛用尺子量过,一步一步,朝着远离村庄的荒野走去。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从正午烈日当空,到日头西斜,她始终没有收起那把红油纸伞,伞下的阴影仿佛是她自带的领域,将炽热的阳光隔绝在外。

  “她不怕太阳?”吴狄看着逐渐偏西但依旧毒辣的日头,低声疑惑。

  “不是不怕,”我紧盯着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回忆着古籍上的零碎记载和白云观的经历,“是这伞…可能有问题。还有,她选择正午出现,本就反常。要么是道行高到一定程度,不惧普通阳气;要么…她借助了某种外力,或者,这‘正午阳气’对她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用途’。”

  跟踪变成了漫长而煎熬的体力与意志考验。女鬼没有走任何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径、田埂,甚至直接穿过荒废的林地。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既要保持距离防止被发现,又要拼命记住来路。汗水湿透了衣服,荆棘划破了皮肤,但谁也不敢停下。

  足足走了五六十里地!从烈日当头走到日影西斜,走到双腿发软,喉咙冒烟。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人烟绝迹,只剩下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原始树林。

  终于,在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时,女鬼走进了一片幽深的山谷。谷中水声轰鸣,一条白练般的瀑布从高崖垂落,砸进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水潭,激起漫天冰凉的水汽。潭水幽深,边缘怪石嶙峋,爬满湿滑的青苔,即便在夏末,也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女鬼在潭边停下。她终于,第一次,缓缓地收起了那把一直撑着的红油纸伞。

  伞骨合拢的轻响,在这水声轰隆的山谷里,几不可闻。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们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双手捧着那把收拢的红油纸伞,如同捧着什么圣物,一步一步,径直朝着那深不见底的寒潭走去!

  清澈冰凉的潭水漫过她的布鞋,没过她的小腿、膝盖、腰际…她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游泳的姿势,就这么直挺挺地,捧着伞,继续向潭心深处迈进!

  水很快淹到了她的胸口、脖颈…最后,那一头湿漉漉的、仿佛从未干透过长发(我们之前竟未特别注意),漂浮在水面一瞬,然后,连带着那张最后露出的、苍白的侧脸,一起缓缓沉入了墨绿色的潭水之中,消失不见。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很快被瀑布砸下的激流掩盖,恢复了原本的幽深与咆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把暗红色的油纸伞,在她沉没的最后一瞬,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闪过一抹妖异的血光,随即也被潭水吞噬。

  我和吴狄趴在一块能俯瞰水潭的巨岩后面,浑身冰冷,不知道是因为潭水散发的寒气,还是眼前这超乎想象的诡异一幕。

  “她…她就这么走进去了?”吴狄的声音在巨大的水声中显得微弱而颤抖,“这潭…得多深?底下有什么?”

  我死死盯着女鬼消失的那片水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铜钱剑在手中发出极其微弱的、持续的嗡鸣,不再是遇到邪祟时的示警,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是对某种强大阴源存在的感应?

  “这恐怕不是简单的水潭…”我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是‘眼’,是‘门’,或者是…她的‘巢’。”

  正午现身,不惧阳光(借助伞),长途跋涉,最终归巢于这深山寒潭…这个“鬼母”,远比我们之前想象的任何孤魂野鬼都要诡异、强大,且目的成谜。

  她收集那么多“鬼子”,孕育在那些妇人体内,却不让生产,最后回到这深潭…她想干什么?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山谷吞没,夜幕如同浓墨,迅速铺展下来。瀑布的轰鸣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震耳欲聋,墨绿色的潭水在渐起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冷光。

  “我们现在…怎么办?”吴狄看向我,脸上写满了后怕和茫然。

  回去?带着一个深潭的秘密和未解的巨大谜团?

  下水?且不说这潭有多深多冷,底下有什么,光是想象要在黑暗的深水中面对那个诡异的女鬼,就让人不寒而栗。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嗡鸣渐止的铜钱剑,又摸了摸怀里那几本来自白云观、或许记载了类似秘辛的古籍。

  “先退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我做出决定,强行压下立刻探查的冲动,“这地方太邪门,晚上不能待。我们需要准备,需要了解更多。还有…得回去看看村里的情况,那些孕妇,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变故。”

  我们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女鬼的幽深寒潭,仿佛那是一个通往未知地狱的入口,然后互相搀扶着,沿着来路,踉跄而快速地退出了这片被瀑布声统治的、不祥的山谷。

  身后,水声轰隆,永不停歇。

  而深潭之底,那片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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