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红薯温热香甜的滋味在冰冷疲惫的身体里化开,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和不安。我们小口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这对老夫妻聊着天,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老头自称姓杨,和老伴在这山里住了“有些年头了”,具体多久,语焉不详。他说这一片山地,老早以前有个名头,叫老虎寨。
“可不是真有老虎,”杨老汉抽着自制的旱烟,烟雾在他沟壑纵横的脸前盘旋,“是清朝那会儿,这边不太平,山匪、逃难的、活不下去的农户,三教九流聚到一块,占了这个易守难攻的山坳,慢慢形成了寨子,自己管自己,起名‘老虎寨’,图个威风气派。后来世道更迭,寨子时兴时衰,但总有些人留下,像我们这样的,舍不得走,也…走不了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件遥远的、与己无关的往事。但当我装作不经意,将话题引向白天追踪女鬼最终抵达的那个瀑布寒潭时,老头捏着烟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直沉默拨弄灶火的老妪,动作也微微一顿。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夸张地投在土墙上,张牙舞爪。
“你们…见到那潭了?”杨老汉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紧紧盯着我,又看了看吴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还…见到‘那位’了?”
他没用“女鬼”、“邪祟”之类的词,而是用了“那位”,带着一种讳莫如深的忌惮。
我和吴狄对视一眼,知道瞒不过,也没必要瞒。我点了点头,简略说了看见撑红油纸伞的女人走入深潭的情形,隐去了跟踪的细节,只说误打误撞看见。
杨老汉沉默了很久,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老妪则低下头,继续机械地拨弄灶火,火光映着她木然的脸,看不出情绪。
“唉……”许久,杨老汉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某种沉重的、仿佛背负了很久的枷锁终于要卸下的复杂情绪,“老虎寨…早就散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这秘密…守不守的,也没啥意思了。”
他磕了磕烟灰,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更久远的回忆:
“那口潭…不简单。很早以前,寨子里老人就说,那潭通着阴脉,是极阴之地。早年间,寨子里还有些不成文的规矩,遇上化解不开的大灾、大难,或者…处置一些伤风败俗、寨规不容的人,有时会…用到那潭。算是…一种祭祀,也是惩罚。”
他说得很含糊,但“祭祀”和“惩罚”两个字,结合那女鬼的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可寨子的败落,跟那潭,也脱不了干系。”杨老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和恨意,“那是民国快完蛋的时候,三十八年(1949年)吧?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到处抓丁拉夫,搜刮钱财。有个国民党的什么官,找到了我们老虎寨。”
“那官儿嘴巴厉害,许下天大的好处,说只要寨子出钱出人支持‘党国’,就封寨主做个旅长,发枪发炮,以后就是正规军,吃皇粮。寨主…唉,也是鬼迷了心窍,信了。把寨子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金条,大半都拿了出去。这还不够,那官儿说,上面的大官喜欢干净水灵的姑娘,要寨子出人。”
“寨主…真就挨家挨户地搜罗!家里有闺女、媳妇的,只要年纪不太大,模样周正些的,都被强行带走了。前前后后,一共…五十五个。”杨老汉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在颤抖,旁边的老妪也发出一声极低的、仿佛噎住的呜咽。
“可换回来的是什么?”杨老汉的眼中迸发出压抑的怒火,“一纸擦屁股都嫌硬的空头委任状!还有一堆该进废铁场的破烂!日本鬼子淘汰的‘三八大盖’,老掉牙的‘中正式’步枪,打几发就卡壳的‘歪把子’机枪,还有几门锈得不成样子的、不知道哪个坟里刨出来的小迫击炮!子弹没多少,炮弹更是听个响!”
“寨主这才知道上了当,急火攻心,没几天就吐了血。寨子里更是炸了锅,没了钱,没了女人,青壮年也有被强拉走的,剩下的老弱病残,人心彻底散了。没多久,寨子就…散了,各奔东西,死的死,逃的逃。”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只是一段兵荒马乱年代的寻常悲剧。但我们都清楚,重点在后面。
杨老汉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他脸上的恐惧明显压过了愤怒。他哆哆嗦嗦地又装了一袋烟,却半天点不着。老妪默默接过火镰,帮他点燃。
深吸了几口烟,仿佛汲取了勇气,杨老汉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五十五个女人…被送走没多久,大概就个把月,寨子还没完全散的时候…有一天,有人看见,其中一个被带走的女人…回来了。”
“她一个人,穿着被带走时那身碎花衣裳,但脸色白得像纸,走路轻飘飘的,回到了她原来家的门口。家里人就剩个老母亲,以为是逃回来的,又惊又喜开门让她进去。可那女人不说话,也不吃饭,就直挺挺坐在堂屋里,眼睛看着门外。”
“到了晚上,老母亲起夜,看见那女人…在啃生米!抓着一把不知道哪来的生米,往嘴里塞,嚼得嘎吱响,眼神直勾勾的。老母亲吓坏了,上去拉她,一碰…那手冰凉刺骨!”
“第二天,那女人就不见了。然后…寨子里就开始不对劲。先是牲畜莫名其妙病死,接着,有人晚上看见,寨子西头那口老井边,有白影子晃,像是…女人在洗澡。再后来,大中午的,也有人看见,有穿着旧衣裳、撑着破伞的女人在没人的巷子里走…”
“最邪门的是,”杨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将他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颤抖的下巴,“寨子里,开始有寡妇、多年没生养的老媳妇…肚子鼓起来了!可她们的男人,早就不在了,或者根本没法生!”
“就跟…就跟你们村现在一样?”吴狄失声问道。
杨老汉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那时候寨子里剩下的明白人就知道,是那五十五个女人的怨气回来了!她们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无存,怨气冲天,又恰巧被送走前,好像集体在寨子里的祠堂…拜过那口潭!她们的怨魂,不知怎么,就跟那极阴的寒潭…连上了!成了离不开潭水,又靠着怨气和那口潭的阴气存在的…东西!”
“她们恨!恨寨主,恨国民党官,恨所有男人,也恨这个困住她们、又把她们卖了的寨子!她们要报复,也要…‘留下’点什么。所以,她们用这种方式,让寨子里的女人‘怀孕’,生下不人不鬼的‘鬼子’,让寨子彻底绝后,在痛苦和诡异中消亡!”
“后来寨子散了,我们这些侥幸没死也没中招的,逃的逃,躲的躲。这些年,偶尔听说那一片不太平,有女人撞邪,但像现在这样,一下子这么多…怕是那些‘东西’的怨气,经过这么多年,非但没散,反而…更凶了,或者,在等什么时机?”
杨老汉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起来。老妪默默给他捶背,眼中含泪。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和远处山林呜咽的风声。
我和吴狄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了。
五十五个被欺骗、被献祭的女人。
极阴的寒潭。
积聚了数十年的滔天怨气。
借生米、正午现形、集体制造“鬼胎”的复仇与执念……
这一切,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古老,更加惨烈,也更加…强大。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女鬼。
而是一群,被深重历史悲剧和极阴之地滋养了数十年的…复仇之灵。
屋外,浓雾似乎更重了,将老屋紧紧包裹。
而寒潭深处,那五十五道不甘的怨魂,是否正透过这山间的迷雾,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当年悲剧见证者之一的老屋,以及…屋内的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