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明晃晃的日头毫不吝啬地洒下来,驱散了山间最后一丝夜雾,也将道观每一处斑驳的墙角、每一片灰瓦都照得清晰无比。昨晚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死寂,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集体的、过于逼真的噩梦。
学员们开始陆陆续续、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探出头来。一张张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睡眠不足的憔悴,以及深深的困惑。彼此目光接触,都迅速避开,却又在眼神交错间,确认着某种共同的、难以言喻的恐怖记忆。
很快,低语声响起,迅速汇成嘈杂的议论和无法抑制的恐慌。
“昨晚……你们听到了吗?”
“那叫声……还有那声音……”
“我房间蜡烛点了一夜!根本不敢睡!”
“死了人!肯定死了人!我闻到血味了!”
“这鬼地方不能待了!我要下山!现在就走!”
躁动如同水入油锅,迅速蔓延。很多人开始匆忙收拾行李,背包拉链的声音、慌乱的脚步声、催促同伴的焦急低语,打破了清晨道观的宁静。一股逃离的冲动,在幸存者中席卷开来。
我和吴狄、周杰、张泽禹也走了出来,但我们没急着收拾。经历昨晚,单纯的恐惧已经不够,一种更冰冷的、想要弄明白怎么回事的念头压过了逃跑的冲动。
“走,四处看看。”我对他们三个低声道。
我们混在逐渐增多、情绪激动的人群里,开始在白天仔细审视这座白云观。
所见景象,却让我们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观里的人,一切如常。
那个收钱的门房老头,依旧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耳房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眯着眼,对院子里越聚越多、情绪激动的学员们视若无睹,仿佛我们是一群无关紧要的麻雀。
洒扫的杂役道士,拿着比人还高的大扫帚,慢吞吞地清理着落叶,动作机械,对身边学员激动的质问和议论充耳不闻。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正式道袍的道士经过,也是目不斜视,步履从容,走向大殿或后堂,对他们视线的焦点之外,是学员们惨白的脸和打包行李的动作。
晨钟按时敲响,悠长沉闷。有道士打开三清殿的门,开始日常的洒扫上香,香烟袅袅升起,一切流程与往日毫无二致。
仿佛昨晚那响彻夜空的惨叫、那浓郁不散的血腥、那令人骨髓发寒的咀嚼声,以及数十个房间亮了一夜的妖异红烛,都只是我们这些“外来者”集体产生的幻觉。
道观的日常,以一种冰冷而强大的“常态”,无声地碾压着学员们惊恐的骚动,也加剧了我们心中的诡异感。
“他们……他们怎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周杰声音发抖,难以置信。
“走,去昨晚那个房间看看。”我沉声道,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们避开正在集结、嚷嚷着要找观主讨说法的大批学员,绕到前排西头那间平房。
门紧闭着。
我上前,轻轻一推——没锁。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
没有墙壁、床铺上触目惊心的喷溅血迹。
没有散落的个人物品和可疑的碎块。
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草席铺得平整,薄被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放在床头。桌子摆正,上面空空如也。地面似乎被仔细冲洗过,还带着未完全干透的水痕,在阳光下反着光。空气里,只有淡淡的、道观里常见的檀香味和旧木料味,昨晚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门槛下方青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污渍,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昨晚的探查,连同那恐怖的记忆,都是一场幻觉。
“这……这怎么可能?”吴狄倒吸一口凉气,走进房间,四处查看,甚至蹲下去摸了摸那还有点儿潮润的地面,“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张泽禹脸色惨白:“他们……他们把这里收拾了?什么时候?我们明明一直听着动静……”
“不是收拾,”我看着那过于整洁、甚至有些刻板的房间,一字一句地说,“是‘处理’掉了。”
像处理掉一件损坏的器具,擦掉一处碍眼的污渍。高效,冷静,不留痕迹。
这比满地鲜血更让人心底发寒。这说明了对方的掌控力,以及……对这类事件的熟练。
我们默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下,却觉得周身冰凉。
院子里,那些嚷嚷着要下山、要找观主理论的学员,似乎也遇到了阻碍。几个管事模样的中年道士不知何时出现了,他们挡在通往前山门的主要通道前,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程式化的温和,但眼神里没有丝毫通融。
“诸位道友,稍安勿躁。”一个留着短须、看起来像是知客的道士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昨夜山中风大,或有野物惊扰,加上诸位初来乍到,心思不宁,有些臆想也是常情。本观清静之地,哪有那些怪力乱神之事?体验班为期两月,费用已清,中途离去,恕不退款,且下山路险,独自离开恐生不测。还望诸位平心静气,继续体验我观传统文化精髓。”
他的话滴水不漏,将一切推给“野物”、“臆想”,并以安全和费用为由,软中带硬地将人留下。更重要的是,他们人多,且对地形熟悉,真冲突起来,学员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很多学员虽然愤怒、恐惧,但看到对方人多势众、态度坚决,再看看那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凶房”,以及道士们那理所当然的平静脸孔,一腔怒火和恐惧就像砸在了棉花上,憋屈又无力。有些人开始动摇,低声商议。毕竟,三千块对不少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野物惊吓”这个说法,虽然牵强,却比承认有鬼怪更容易让人在心理上勉强接受。
“看到了吗?”吴狄凑到我耳边,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怒,“他们是一伙的!这他妈根本就是个陷阱!”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表情从激动转为茫然、犹豫、甚至开始自我怀疑的学员,最后落在那几个道士平静无波的脸上,又望向道观深处。
白云观的赤红匾额,在晨光中依然鲜艳刺眼。
昨晚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
只是第一次“筛选”,或者……第一次“展示”。
而我们这些手持红烛、侥幸渡过第一夜的人,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一场有着冷酷规则、且主办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人的“特殊体验”之中。
接下来的,是妥协,是隐忍,是探索,还是在下一个夜晚降临前,找到真正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