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三号核心车间。

　　“这块半公分厚的重型特种钢板，敲平！给面板做个斜度！”

　　“老赵！数控机床那边报废的万向精钢操作杆拆下来没？”

　　“拆了拆了！不过这玩意儿死沉，手感生硬，你要这铁疙瘩干啥？”

　　“装上去，当摇杆。”沈言伸手一指铁皮箱面板上预留好的孔洞。

　　几个八级钳工忙活起来。这年头没有现成的塑料游戏按键，沈言干脆让人拿大铁锤，砸了废料堆里的高压配电箱。几颗车间用的红绿实心交流接触器按钮，被强行抠了出来。

　　“哐当！”

　　一台透着狂暴重工业废土风的街机铁皮框子，稳稳落在水泥地上。它足有半人高，浑身打满拇指粗的实心精钢铆钉。

　　没有任何精美可言，主打的就是一个暴力的防拆防砸结构。

　　老赵捧着那块焊好芯片的《拳皇97》主板，把它塞进厚重的防弹铁箱内部。接好最后一根走线，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浊气。

　　周围十几个刚下夜班的学徒工，满身机油味，好奇地凑了过来。

　　“沈哥，听说你这是搞屏幕小人打架的电子游戏？”一个留着中分头的学徒工撇了撇嘴，眼中透着失望，“我在百货大楼的涉外柜台见过，那不就是两个方块打乒乓球的玩意儿吗？三岁小孩才稀罕。能有咱们那个唱歌铁箱子赚大款的钱痛快？”

　　“就是。弄点时髦的流行歌多带劲。搞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费这老些上好的特种钢板，真不值当。”

　　沈言一言不发。

　　他一把抓起电缆，捅进墙上的工业插座，随后单手拉下配电盘的总闸。

　　“嗡！”

　　高负荷的电流涌入内部变压器，发出轰鸣声。

　　面板中央那块21寸黑白显像管亮了。

　　紧接着，大喇叭里响起一阵电子开场乐。

　　屏幕画面烈火与闪电交织的选人界面跳出！

　　那种狂放霸道的美术风格，直接撞进这群八十年代青年的视网膜。大块贲张的肌肉线条、夸张拉风的服饰、嚣张桀骜的面部特写……

　　人群中传出粗重的呼吸声。

　　中分头学徒工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一小步：“看着挺邪乎啊。但这死沉的铁杆子，配这配电箱的大按钮，能咋玩？按着都费老鼻子的劲。”

　　沈言跨步上前，站在了这台重工街机的操作台前。

　　“看好了。什么叫暴力美学。”

　　沈言右手粗暴地一把攥住机床万向节改造成的摇杆，左手四根手指悬空。

　　屏幕倒计时归零。

　　沈言手腕发力！精钢摇杆被扯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左手手指拉出残影，在那几个红色配电箱大按钮上疯狂拍击。

　　“啪啪啪啪！”

　　厚重的实心按键被砸出密集的撞击声，犹如爆竹。

　　屏幕里，一头红发的八神庵发出极度狂傲的嘶吼。沈言摇杆顺势一转，一记重拳键狠狠拍下。

　　“轰！”

　　八神庵化作残影贴地滑行，撕裂对面的草薙京。狂暴的爪击特效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一套“八稚女”连招，毫无拖泥带水。

　　屏幕中央砸下硕大的血红色大字，伴随着震天怒吼：“击倒！”

　　站在最前排的老赵，被这股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力震得往后一仰，鼻梁上的老花镜歪到了半边脸上都浑然不知。

　　全场安静。

　　所有学徒工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他们脑子里那点“电子乒乓方块”的可怜认知，被这套连招连根拔起，碾得粉碎。

　　沈言松开摇杆，退开半步。他指着刚才叫嚣最凶的中分头，又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壮实小伙。

　　“光看不练假把式。你们俩，上来对打一局试试。”

　　两人对视一眼，使劲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里的汗，紧张地凑到斜面操作台前。

　　倒计时开始。

　　一开始，两人完全不懂规矩，只是笨拙地死命乱扯摇杆，巴掌毫无章法地在面板上乱拍。屏幕上的人物互相滑稽地踢着轻腿。

　　突然，中分头右手扯动摇杆，无意间完成了一个下前摇的半圈，紧接着一巴掌重重拍在绿键上。

　　屏幕一闪！他控制的人物双手豁然推出一团火焰气波！

　　火球吞噬了壮实小伙的人物，对方顶上的红血管子当场空了一大截。

　　“哎呀！我打出波了！出波了！”中分头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整个人原地蹦起半尺高。

　　那种武力压制感，直接击穿了这个八十年代青年的理智防线，热血直冲天灵盖！

　　壮实小伙一看自己的红条没了一半，当场就急眼了。

　　他双手死死扒住操作台，咬牙切齿地疯狂转动摇杆：“你小子搞偷袭！看我打败你！”

　　“啪啪啪！”

　　两人红着眼，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恨不得把配电箱按钮当场砸穿，防弹钢板被砸得砰砰作响。

　　随着中分头一阵王八拳乱挥，将壮实小伙的人血槽打空，屏幕弹出大大的击倒。

　　中分头赢了。他嘶吼着又蹦又跳，满脸涨得通红，比拿了厂里的劳动标兵还兴奋。

　　输掉的壮实小伙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都红了。

　　他不甘心地一巴掌拍在防弹钢板上，转头就往工装裤的口袋里掏。

　　一张揉皱的十元大团结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把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残破的机身钢板上，冲着沈言狂吼：“我不服！再来一局！我还要玩！现钱结账！”

　　这句吼声，点燃了整个废料库。

　　周围三十多个下班的工人全疯了。他们双眼充血，拼命往前挤。

　　“让开让开！我出一毛钱！让我摸一把那个会发火波的！”

　　“一毛算什么！我出两毛！让我先上！”

　　“起开！别挡着我！”

　　“啪！”又是一张毛票砸在了外壳上，机器发出闷响。

　　车间里砸按键声、大吼大叫的抢位声震天响，要把废料库的铁皮屋顶掀翻。

　　外头巡逻的保卫科干事听到动静，拎着黑胶棍急匆匆跑过来。他们还以为车间里打群架了，扒着积满灰尘的铁窗棂往里看。

　　借着昏暗的光线和屏幕一闪一闪的红光，他们根本没看到斗殴。

　　只看到一群满脸狂热的工人，正对着一台发光的铁皮箱子顶礼膜拜，各个面目狰狞。

　　那股子狂热的情绪顺着铁窗缝隙直接漏了出来，感染了外面的干事。

　　一个干事吧嗒扔掉手里的胶棍，使劲砸着大铁门大喊：“开门！快开门！让我也摸一把那铁杆子！”

　　这款互娱机器的吞金成瘾性，超越了时代三十年，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统御力。

　　沈言站在混乱的中心，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景象。

　　他转身抬起脚狠狠踹在墙角的电源插座上。

　　“呲啦！”插头脱落。

　　总电闸断开。显像管屏幕一闪，归于黑屏。车间陷入昏暗，音箱里狂放的重低音停了。

　　全场的嘶吼声被生生掐断。

　　几十双血丝的眼睛委屈、憋闷又愤怒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沈言。

　　中分头喘着粗气，眼睛还死盯着黑屏的机器，魂都被抽走了。

　　“想玩？”

　　沈言从兜里掏出一枚明晃晃的硬币。他将硬币放在大拇指上，屈指高高弹起。

　　硬币在半空中翻滚，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

　　“啪。”沈言反手将硬币一把扣在手背上，眼神冷厉地扫过全场。

　　“内部测试结束。这东西，不是白玩的。”

　　沈言走向车间门口，一把拉开大铁门。

　　“明晚，王府井夜市。”沈言说，“一块钱，换一个游戏子儿。爱玩不玩，概不议价。”

　　全场工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一块钱玩一局？！这特么比唱歌插队还黑啊！

　　普通学徒工干一天也才挣一块多钱，这铁箱子几分钟就能把人一天的血汗钱吃光！

　　“带上你们兜里的钱。去大街上，给红星厂砸出个新规矩来。”

　　沈言走了出去。

　　只留下一群饥渴难耐的青年站在原地，他们盯着那台怪兽，暗自咬牙攥紧了口袋里的钞票。

　　属于暴利吞金的街机时代，今夜被强行一脚踹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