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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艰难坦白

  #第7章:艰难坦白

  赢阴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萧霆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高楼顶端的信号灯在雾霭中明明灭灭,像某种遥远而陌生的星辰。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衬衫下皮肤沁出的细微冷汗,能尝到口腔里残留的、早晨那杯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管道的低鸣,以及她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萧霆在等待,他的姿态放松,但眼神像锁,牢牢锁在她身上。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要么彻底暴露,坠入未知的深渊;要么……抓住这根可能是唯一救命稻草的手。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地毯清洁剂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冰冷的味道。

  “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萧霆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赢阴嫚跟在他身后,脚步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电脑前忙碌,键盘敲击声隔着玻璃传来,像某种规律的、陌生的鼓点。

  她走过一面墙,墙上挂着公司的专利证书和获奖照片。照片里,萧霆穿着西装站在领奖台上,笑容得体,眼神明亮。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成功者的模样——自信、从容、掌控一切。

  而她,一个来自两千年前的孤魂,连最基本的身份都是伪造的。

  萧霆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内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室,大约十平米,布置得很简洁:一张深色实木茶几,两张单人沙发,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几本历史类书籍和科技杂志。窗户朝北,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坐。”萧霆指了指其中一张沙发。

  赢阴嫚坐下。沙发的填充物很软,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这让她有些不适应——前世,她坐的都是硬木椅,或者铺着薄垫的席。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她习惯的坐姿,端庄,克制,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萧霆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到办公桌后。这个细节让赢阴嫚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至少,他没有刻意制造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要喝点什么吗?”萧霆问,“茶?咖啡?水?”

  “水就好。”赢阴嫚说。

  萧霆起身,从墙角的迷你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赢阴嫚没有去碰它。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是萧霆先开口。他没有迂回,直接切入正题:“秦同学——或者说,我该怎么称呼你?”

  赢阴嫚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指出的廊柱问题,我查了资料。”萧霆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目前所有关于咸阳宫的复原研究,包括最权威的学术论文,都认为秦宫建筑应该使用石质柱础。理由很充分:石础防潮,能延长木柱寿命;而且战国晚期到秦,石作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你给出的理由——阴阳五行、工期紧迫——听起来有道理,但没有任何文献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除非,你亲眼见过。”

  赢阴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还有你的档案。”萧霆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向她最脆弱的地方,“孤儿,福利院长大,学籍记录完整,社交痕迹为零。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我让朋友查了——那个福利院三年前就关闭了,你的监护人信息是假的,学籍档案里的照片,虽然是你,但录入时间有明显的人为修改痕迹。”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纯粹的探究。

  “你不是秦嫚。”他说,“至少,不完全是。”

  赢阴嫚的呼吸变得很轻。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响。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翻滚着,似乎要下雨。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巨兽在云端翻身。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午后。父皇召她入宫,告诉她已为她选定夫婿,是大将军蒙恬的侄子。她跪在殿前,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叩首谢恩。走出宫殿时,天空开始下雨,雨点打在廊檐上,噼啪作响。她站在廊下,看着雨水汇成细流,顺着青石板流向远方。

  那时她以为,那就是她人生最大的无奈了。

  现在想来,多么天真。

  “萧先生。”赢阴嫚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你相信……人死之后,灵魂不灭吗?”

  萧霆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学术问题。

  “我是学历史的。”他说,“历史学讲究证据,讲究逻辑。灵魂不灭……属于超自然范畴,不在我的专业领域。”

  “但历史本身,就是由无数个‘不可能’构成的。”赢阴嫚说,“两千年前,有人相信大地是方的,有人相信天圆地方,有人相信帝王受命于天。现在看,这些都很荒谬。但当时,那就是真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的纹理。

  “如果我说,我来自那些‘荒谬’的时代呢?”

  萧霆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赢阴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要么彻底坦白,争取一线生机;要么继续伪装,然后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她前世那样,死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连尸骨都找不到。

  她不想再死一次。

  至少,不能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我不是秦嫚。”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这具身体是她的,但里面的灵魂,不是。”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嘶嘶声。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

  赢阴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生于秦王政二十三年,卒于……始皇驾崩后不久。我父亲是嬴政,大秦的皇帝。我是他的长女,赢阴嫚。”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空气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萧霆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眼睛,此刻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震惊,怀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本能的恐惧。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说,我是赢阴嫚。”赢阴嫚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大秦长公主,始皇嫡女。我死在了两千多年前的宫廷政变里,然后……不知为何,醒在了这个身体里,在这个时代。”

  她看着萧霆,看着他那张英俊的、属于现代人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她知道这听起来有多疯狂,多不可思议。但这就是真相,血淋淋的、无法用任何科学解释的真相。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她说,“我自己也不信。我醒来的第一天,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在地府。但后来我发现,这里不是地府,这里……是两千年后的世界。”

  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

  “那些楼,那么高,我从未见过。那些会跑的铁盒子——你们叫汽车,速度比最快的马还要快十倍。还有那些……”她指了指茶几上萧霆的手机,“那些小方块,能千里传音,能存下整座图书馆的书。这些,在我那个时代,都是神仙手段。”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混杂着茫然和孤独的东西。

  “我花了三个月,才勉强学会用这个身体走路、说话、吃饭。我躲在图书馆里,看那些叫‘历史书’的东西,看我死后发生了什么,看大秦怎么灭亡,看汉怎么兴起,看唐宋元明清……看这两千年,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停下来,呼吸有些急促。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在窗上。天色暗得像傍晚,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萧霆依然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还在呼吸。

  赢阴嫚等了几秒,然后继续说:“我没有身份。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秦嫚,是个孤儿,社交关系简单,这让我有机会伪装。但我伪造的档案漏洞百出,只要有人认真查,就会发现问题。我没有钱,不懂这个时代的规则,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像个瞎子,在悬崖边上走路,随时可能掉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霆脸上。

  “直到我遇见你。”

  萧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天在园林,你不是偶然路过,对吗?”赢阴嫚问,声音很轻,“你在观察我。你的设备——那些摄像头,那些仪器——捕捉到了什么,对吗?”

  萧霆终于有了反应。他的手指松开又握紧,然后缓缓点头。

  “对。”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的团队在测试一套新的环境监测系统,能捕捉到非常细微的能量波动。那天晚上,你所在的位置,出现了……异常数据。”

  “什么样的异常?”

  “像某种……共振。”萧霆斟酌着用词,“空间本身的共振。强度不大,但频率很特殊,我们的设备之前从未记录过类似的数据。而且……”

  他停下来,看着赢阴嫚。

  “而且什么?”

  “而且那种共振,和你身体周围的某种……场,有同步性。”萧霆说得很谨慎,每个词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就像你的存在本身,在扰动周围的空间。”

  赢阴嫚闭上眼睛。

  果然。

  她就知道,那些“天幕”,那些诡异的、只有她能隐约感觉到的窥视感,不是幻觉。有什么东西,把她和那个遥远的时代连接起来了。而萧霆的设备,捕捉到了这种连接的余波。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她睁开眼睛,看着萧霆,“我不是疯子,也不是骗子。我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被困在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时代。”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萧霆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赢阴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雨声,能听到空调的送风声。她能感觉到沙发布料粗糙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灰尘味,能尝到舌尖上因为紧张而泛起的苦涩。

  她在等待。

  等待萧霆的判决。

  这个现代人,这个掌握着她所有秘密的人,会做出什么选择?把她交给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关进实验室,切片研究?还是上报给官府,让她成为国家机密,从此不见天日?或者……更糟,把她当成怪物,直接处理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萧霆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他的背影挺拔,但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赢阴嫚。”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这个名字……史书里只有零星记载。始皇有子女数十人,长女赢阴嫚,生于秦王政二十三年,卒年不详,葬地不详。史学家推测,她可能死在了秦末的动乱里,但没有任何确凿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你死在了始皇驾崩后的政变里。能告诉我……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赢阴嫚的呼吸一滞。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黑暗的宫殿,冰冷的刀刃,胡亥那张扭曲的脸,赵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窒息感,那种肺叶被挤压、空气被抽干的窒息感。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有些事……我不想说。”

  萧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理解。”他说,“创伤记忆。”

  他走回沙发边,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旁,俯视着她。这个角度让赢阴嫚不得不仰起头看他,这让她有些不舒服——前世,除了父皇,很少有人能让她这样仰视。

  “那么,我们来谈谈现实问题。”萧霆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意味,“你现在的情况,可以概括为:第一,你是穿越者,灵魂来自两千年前的秦朝;第二,你占据了一个现代人的身体,但原主的身份档案是伪造的,漏洞百出;第三,你的存在本身会引发某种空间异常,我的设备已经捕捉到了证据;第四,你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生存基础,没有身份,没有钱,不懂规则,随时可能暴露。”

  他每说一条,赢阴嫚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对。”她低声说。

  “那么问题来了。”萧霆看着她,“我该怎么处理你?”

  赢阴嫚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最终的审判。

  她抬起头,直视萧霆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邃,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她在里面看到了很多情绪:震惊还未完全褪去,好奇在滋长,理性在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有几个选择。”萧霆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商业案例,“第一,上报。把你交给国家相关机构——可能是科研单位,可能是安全部门。他们会对你进行全面的研究,从生理到心理,从记忆到那种‘空间共振’。你会成为国家级机密,从此生活在严密的监控下,失去所有自由。”

  赢阴嫚的指尖冰凉。

  “第二,隐瞒。”萧霆说,“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你离开。但以你现在的情况,没有合法身份,没有生存技能,最多三个月,你就会因为各种原因暴露——可能是被警察盘查,可能是生病需要就医,可能是在打工时露出破绽。到时候,你还是会被发现,而且情况可能更糟。”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

  他没有说下去。

  赢阴嫚等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雨声、心跳声、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令人窒息的交响乐。

  “第三是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霆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赢阴嫚以为时间已经凝固了,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模糊,久到她几乎要放弃希望。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三,我帮你。”

  三个字。

  很轻,但像惊雷,在赢阴嫚耳边炸开。

  她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萧霆重复道,语气依然平静,但里面多了一丝决断,“帮你伪造一个完美的身份,帮你学习这个时代的生存规则,帮你……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赢阴嫚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萧霆,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两天的现代男人。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声音沙哑,“为什么帮我?你甚至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我可能是个疯子,可能是个骗子,可能……”

  “可能真的是大秦长公主。”萧霆接过她的话,“如果是真的,那你就是行走的历史,活着的文物,价值无法估量。如果是假的……”

  他顿了顿。

  “如果是假的,那你也一定是个极其高明的骗子,或者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精神疾病。无论哪种情况,都值得我深入调查。”

  这个理由很理性,很符合萧霆作为学者和商人的身份。

  但赢阴嫚觉得,这不是全部。

  “还有呢?”她问。

  萧霆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但天色依然昏暗。房间里的空气很闷,带着雨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还有……”他缓缓说,“我无法想象,如果我是你,会是什么感觉。醒来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所有人、所有事、所有规则都变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种孤独……应该很可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赢阴嫚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萧霆看到自己眼眶泛红的样子。前世,她是大秦长公主,从小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要端庄持重,要永远维持皇家的体面。她哭过,但都是在没人的时候,在黑暗的寝殿里,用被子捂住嘴,无声地流泪。

  但现在,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她竟然差点控制不住。

  孤独。

  他说对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比死亡更可怕。死亡只是一瞬间的痛苦,而孤独是漫长的、无休止的折磨。像一个人被扔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自己和自己对话,直到疯掉。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萧霆没有回应。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瓶水,拧开,递给她。

  “喝点水。”

  赢阴嫚接过水瓶。瓶身很凉,水也很凉,流过喉咙时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她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瓶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么,条件呢?”她问,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你帮我,需要我做什么?”

  萧霆重新坐下,这次他坐得很放松,甚至微微翘起了腿。

  “首先,你要完全配合我的研究。”他说,“关于你的记忆,关于秦朝的历史细节,关于那种‘空间共振’。我需要数据,需要验证。”

  赢阴嫚点头:“可以。”

  “其次,你要学习。”萧霆继续说,“系统地学习这个时代的一切——从最基本的法律、货币、交通规则,到更复杂的科技原理、社会结构、人际关系。我会给你安排课程,请最好的老师。”

  “好。”

  “第三,在你有能力独立生存之前,你必须待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萧霆的语气变得严肃,“不能擅自行动,不能接触可疑的人,不能做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事。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我的。”

  赢阴嫚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我明白。”

  “最后……”萧霆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如果有一天,情况失控——比如你的身份暴露,或者那种‘空间共振’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我有权采取我认为必要的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将你转移、隔离,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上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赢阴嫚的心脏又紧了一下。

  但她知道,这是合理的。萧霆在冒险帮她,他需要保障,需要退路。如果她连这点都不答应,那所谓的“帮助”就只是一句空话。

  “我同意。”她说。

  萧霆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那么,合作成立。”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特别顾问。对外,你是西北大学历史系的特聘研究员,负责协助我们公司的历史数字化项目。对内,你是我的研究对象和保护对象。”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保密协议。”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赢阴嫚面前,“里面规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以及泄密的后果。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

  赢阴嫚拿起文件。纸张很白,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用的是她还不完全熟悉的简体字和现代法律术语。她粗略地扫了几眼,大概明白了意思——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能透露萧霆的研究;萧霆会为她提供庇护和资源,但有权在必要时终止合作。

  很公平。

  至少,比被关进实验室切片公平得多。

  她拿起笔——那种按压式的圆珠笔,她花了几秒钟才弄明白怎么用——在签名处写下了“秦嫚”两个字。字迹有些生涩,但还算工整。

  萧霆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签名,然后收进抽屉。

  “那么,第一个问题。”他说,重新坐回沙发,“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赢阴嫚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萧霆的意思——他在问,除了他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秘密。

  “没有。”她摇头,“你是第一个。”

  “确定?”萧霆追问,“没有同学、老师、邻居察觉到异常?没有人在你刚醒来时见过你失态的样子?”

  赢阴嫚仔细回想。

  她刚醒来的那几天,确实浑浑噩噩,像梦游一样。但她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秦嫚是个孤僻的人,没有朋友,很少和人交流。她住在宿舍,但室友们各忙各的,没人关心她为什么突然变得沉默寡言。

  “应该没有。”她说,“秦嫚……原主,社交关系很简单。我醒来后,一直在模仿她的行为模式,尽量不引人注意。”

  萧霆点了点头,但眼神里依然有一丝疑虑。

  “希望如此。”他说,“因为一旦有第二个人知道,风险就会呈指数级增长。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超乎你的想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亮,云层裂开缝隙,透出几缕金色的阳光。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反射着湿漉漉的光。

  “今天你先回去。”萧霆说,背对着她,“明天开始,我会给你安排新的住处——更安全,更私密。同时,我会开始处理你的身份问题。你需要一个新的档案,完美无缺的那种。”

  赢阴嫚也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坚定了一些。

  萧霆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光晕。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不用谢。”他说,“这只是交易。我帮你活下去,你帮我……解开一个千古之谜。”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从今天起,叫我萧霆。‘萧先生’太生分了,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

  赢阴嫚点了点头。

  “萧霆。”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生涩。

  萧霆笑了笑——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商业性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实的、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的笑容。

  “走吧。”他说,“我送你下楼。”

  赢阴嫚跟着他走出会客室。走廊里亮着灯,光线明亮而温暖。办公区里传来隐约的键盘声和交谈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坦白从未发生过。

  但赢阴嫚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在悬崖边上独自徘徊的孤魂。她抓住了一根稻草——不,不是稻草,是一只手,一只坚定有力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手。

  这只手能把她拉上来,还是把她推下去更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和这个叫萧霆的男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走向电梯时,萧霆突然开口:“对了,有件事忘了问。”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种感觉——被窥视的感觉。除了那天在??园林,还有其他时候吗?”

  赢阴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诡异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目光,想起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想起偶尔在梦中看到的、模糊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画面。

  “有。”她低声说,“经常。”

  萧霆的眉头皱了起来。

  “具体描述一下。”

  赢阴嫚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像……有很多双眼睛,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看不清是谁,但能感觉到视线。有时候在白天,有时候在晚上,没有规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最近越来越频繁了。”赢阴嫚说,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就像……那些眼睛,离我越来越近了。”

  萧霆沉默了。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反射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赢阴嫚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属于秦嫚的、年轻而陌生的脸,那双属于赢阴嫚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会查清楚。”萧霆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那是什么,我都会查清楚。”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赢阴嫚的胃部微微收紧。

  她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看着镜中萧霆严肃的侧脸,突然想起前世,父皇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阴嫚,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已知的危险,而是未知的阴影。”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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