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步接触
#第6章:初步接触
晨光透过落地窗,在萧霆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挂断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陈墨连夜整理的那份报告上。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秦嫚”档案中的每一个疑点。
孤儿,籍贯甘肃某偏远县,父母双亡记录模糊,监护人一栏填着“县福利院”,但陈墨查了,那个福利院三年前就因经费问题关闭了。学籍档案里的照片,是标准的证件照,女孩面容清秀,眼神平静,但萧霆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不是十八岁少女该有的眼神。太沉静,太深,像古井。
成绩单显示她各科成绩都在七十分左右,不高不低,刚好够毕业。社交记录几乎为零,没有社团活动,没有校外兼职,连图书馆借阅记录都少得可怜。她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存在于西北大学的校园里。
“太干净了。”萧霆低声自语。
干净得不自然。就像有人刻意用橡皮擦,把她在这个世界上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去了,只留下一个最基本的轮廓。
他拿起手机,给陈墨发了条消息:“计划启动。以公司名义联系历史系,说我们想提供实习参观机会,重点邀请几个学生,名单我发你。”
消息发送成功。
萧霆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街道上车流已经开始涌动,早高峰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沉闷的回响。他想起昨夜那个女孩——赢阴嫚,或者说秦嫚——站在旧园林里,对着月光焚香祭拜的样子。她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那不是表演。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
西北大学,女生宿舍307室。
赢阴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中国近现代史纲要》。纸张的触感很陌生,油墨的味道刺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眼前跳动,却很难真正进入脑海。
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每次闭上眼睛,前世的画面就会涌上来——咸阳宫的廊柱,父皇批阅奏章时紧锁的眉头,胡亥那张看似天真实则阴毒的脸,还有赵高那双永远低垂、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然后是她自己的死亡,那种窒息感,那种冰冷从四肢蔓延到心脏的感觉……
她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颈间——那里空荡荡的,前世她常戴的那块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棉质睡衣领口,以及这个身体原本主人留下的一些细微疤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比前世要小一些,皮肤更细腻,指腹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这不是她的身体。
但她的灵魂被困在了里面。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铃叮当作响。赢阴嫚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高楼林立,车辆穿梭,人们穿着奇装异服匆匆走过。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和不安。
就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迷宫里。
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这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是她花了整整一周才勉强学会使用的东西。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消息:“秦嫚同学你好,我是历史系辅导员刘老师。萧霆科技公司(校友企业)本周五下午提供实习参观机会,系里推荐了你和另外几位同学参加。请于周五下午两点到学校东门集合,有专车接送。收到请回复。”
萧霆科技。
赢阴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那个男人的名字。昨夜在旧园林里,递给她名片,说“如果需要帮助”的男人。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警惕,但似乎……没有恶意。
至少现在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收到。”
发送。
***
周五下午,天气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西北大学东门口,七八个学生聚在一起,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小声交谈,有人不耐烦地看着手表。
赢阴嫚站在人群边缘。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这是她观察了宿舍楼里其他女孩的穿着后,从衣柜里找出的最不起眼的搭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整个人朴素得几乎透明。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下来,笑容温和:“同学们好,我是萧霆科技的项目经理小李。今天由我负责接待大家,萧总在公司等各位。”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赢阴嫚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上车吧,路上大概四十分钟。”
学生们陆续上车。赢阴嫚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这个动作她练习了很多次,手指还是有些僵硬。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高楼、商铺、行人、车辆,一切都在流动,像一幅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画卷。
她看着这一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个世界太快了。快得让人窒息。
“秦嫚?”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你是历史系三班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赢阴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头。
“我是二班的张明。”男生推了推眼镜,“萧霆科技很厉害的,他们做的那个‘数字敦煌’项目去年还拿了奖。没想到我们系还能有这种实习机会……”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赢阴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她的注意力其实在别处——在车内空调吹出的冷风里,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里,在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她无法理解的广告牌和霓虹灯里。
这个世界有太多她不懂的东西。
而每一个不懂的东西,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
萧霆科技公司位于高新区一栋二十三层的写字楼里。商务车驶入地下停车场,电梯门打开时,赢阴嫚看着那个金属盒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是电梯,直接到十五楼。”小李笑着按了按钮。
金属门缓缓合拢,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赢阴嫚的手指抓住背包带子,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脚下地板在上升,能听到缆绳摩擦的细微声响,能闻到电梯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一个盒子,把人装进去,然后升到高空。
如果缆绳断了呢?
如果门打不开了呢?
如果……
“到了。”小李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电梯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开阔的办公空间,挑高至少五米,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办公桌是简洁的白色,上面摆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机器——有的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彩色的图案;有的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有的只是一块黑色的板子,薄得像纸。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还有某种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弱的臭氧味。
“欢迎来到萧霆科技。”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赢阴嫚转过头。
萧霆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平静,但赢阴嫚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某种锐利的东西,像手术刀,正在一寸一寸地解剖她。
“萧总。”学生们纷纷打招呼。
“不用客气,叫我学长就行。”萧霆走过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赢阴嫚身上,“秦嫚同学,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真的只是偶然重逢。
赢阴嫚微微颔首:“萧学长。”
“走吧,我带大家参观一下。”萧霆转身,步伐从容,“我们公司主要做历史数字化和AR应用开发。简单说,就是用技术手段,让历史‘活’过来。”
他边走边介绍,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赢阴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沿途的一切。
那些巨大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线条和数字。
那些员工戴着奇怪的眼镜,对着空气比划手势。
那些机器发出各种声音——嘀嗒声、嗡嗡声、风扇转动声。
还有那些味道——咖啡、打印机的油墨、人体散发的热量、地毯清洁剂残留的化学气息。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而陌生的系统。而她,是这个系统里一个突兀的、不和谐的音符。
“这里是我们的演示区。”萧霆推开一扇玻璃门,“今天正好有个项目在测试,大家可以体验一下。”
房间很大,中央空着,四周摆着几排椅子。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屏幕,此刻暗着。
“小李,准备一下。”萧霆说。
“好的萧总。”
学生们坐下。赢阴嫚选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这个角度可以看清整个房间,也可以随时观察出口。她的背挺得很直,那是多年宫廷礼仪训练留下的习惯——无论何时,仪态不能垮。
灯光暗了下来。
屏幕亮起。
那一瞬间,赢阴嫚的呼吸停滞了。
屏幕上出现的,是咸阳宫。
不是照片,不是绘画,而是一个立体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虚拟模型。每一处宫殿,每一道宫墙,每一根廊柱,都细致入微。阳光从虚拟的天空洒下,在琉璃瓦上折射出金色的光晕。风吹过,宫檐下的铜铃仿佛在轻轻晃动。
太像了。
像得让她心脏发紧。
“这是我们正在开发的‘大秦咸阳宫数字复原’项目。”萧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基于考古发现、文献记载,以及一些合理的推测,我们试图重建公元前三世纪的咸阳宫。目前完成了前殿、章台宫、兰池宫等主要建筑群……”
画面在移动。
从宫门进入,沿着中轴线向前。两侧的卫士雕像,手中的长戟闪着寒光。脚下的青石板路,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远处的宫殿,飞檐翘角,斗拱层叠。
赢阴嫚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她能闻到——不,是记忆里的味道。咸阳宫夏天暴雨后的泥土气息,冬天炭火盆里银骨炭燃烧的淡烟,父皇书房里竹简的霉味,还有她自己宫殿里,常年熏着的兰草香。
那些味道,隔着两千年的时光,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重新涌了上来。
“大家注意看这里的廊柱。”萧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画面停在一处宫殿前。
六根朱红色的廊柱,撑起巨大的屋檐。柱身上雕刻着玄鸟纹饰,每一道线条都流畅而有力。
“根据《三辅黄图》记载,咸阳宫前殿的廊柱,应该是‘六柱,径三尺,高五丈,朱漆,雕玄鸟’。”萧霆说,“但我们参考了汉代未央宫的遗址,发现汉代宫殿的廊柱,底部有石质柱础,顶部有斗拱承托。所以我们推测,秦代宫殿应该也有类似结构,所以在模型里加上了这些细节——”
“不对。”
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但很清晰。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赢阴嫚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句话像有自己的意志,从喉咙里滑了出来。
萧霆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秦同学,你说什么不对?”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鼓励。
赢阴嫚的喉咙发干。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刺人。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肋骨。她能尝到口腔里淡淡的铁锈味——那是紧张时咬破嘴唇的血。
但她不能退缩。
一旦退缩,就真的完了。
“柱础。”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秦宫廊柱,没有石质柱础。”
房间里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萧霆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排椅子的距离,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赢阴嫚的大脑飞速运转,“因为秦尚水德,水主阴,石属土,土克水。始皇笃信阴阳五行,宫中建筑,必遵此理。廊柱直接立于夯土地基之上,以木承木,方合水德相生之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秦宫建筑,讲究‘迅疾’。石质柱础需要精细雕琢,耗时耗力。始皇修阿房、筑长城、建驰道,工程浩大,工期紧迫。廊柱这种细节,不会用费时的做法。”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作响。
萧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
“有道理。”他说,“小李,记下来。这一处需要重新考证。”
演示继续。
但赢阴嫚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参观,她像个提线木偶,跟着人群走,看那些她看不懂的机器,听那些她听不懂的术语。她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回咸阳宫,飘回那些她曾经真实行走过的廊柱之间。
那些廊柱,确实没有石质柱础。
因为当年修建时,她曾偷偷溜进工地,看着工匠们把巨大的楠木直接埋进夯实的土地里。有个老工匠告诉她:“公主,这木头啊,得接地气。接了地气,才能活得久,撑得稳。”
她记得那个老工匠的脸,皱纹像干涸的土地。
她记得空气里木屑的味道,辛辣而清新。
她记得……
“参观到此结束。”萧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感谢各位同学今天的光临。公司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大家在前台领取。另外——”
他的目光落在赢阴嫚身上。
“秦嫚同学,能留一下吗?关于刚才那个廊柱的问题,我想再请教一些细节。”
其他学生陆续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灯光重新亮起,有些刺眼。
赢阴嫚站在原地,看着萧霆一步步走过来。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萧霆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她睫毛的轻微颤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逃跑或战斗的张力。
“秦同学。”萧霆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空气里,“你对咸阳宫的了解,不像来自书本。”
他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
“我们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