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山里走了五天。
确切地说,是在山和山之间的缝隙里走——沿着河走、沿着小路走、沿着野兽踩出来的兽道走。方向一直是南。老瘸子说往南,他就往南。往南有什么?他不知道。但往北是矿场,往东往西都是山,只有南边偶尔能看到炊烟。
第五天,他走出了山。
不是突然走出去的——山势在变矮,树在变稀,路在变宽。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山里的时候,面前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黄褐色的土地上长着零星的庄稼,远处有几间土屋。
他站在山脚,看了很久。
山脚和矿场不一样。矿场是被山围住的——四面都是山壁,抬头只能看到一小片天。这里的天大得没有边,从左边到右边,一整片灰蓝色,中间没有遮挡。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和山里不同——干燥,有土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烧柴味。
他沿着田埂走。田里的庄稼他叫不出名字——绿油油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比矿道整齐多了。矿道是弯的、斜的、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没路了。田是直的,有规矩。
路上偶尔有人。挑担的、赶牛的、背筐的——他们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没有人问他从哪来,也没有人拦他。他只是一个脏兮兮的、瘦巴巴的、腰里别着刀的少年。乱世里这种人太多了,不值得多看。
他在一个小镇边上停了下来。
不是镇——是集。几间铺子,一个茶棚,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围着一个不大的空地。人不多,声音不大,但比矿场热闹。矿场只有镐头撞石壁的闷响和监工的吆喝。这里有说话声、叫卖声、驴叫声,还有——
铁锤打铁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走。铺子门口有个铁匠,赤膊,满身汗,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铁块上,火星飞溅。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铁匠注意到了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打铁。
“要买什么?”
他摇头。
铁匠不再管他。
他继续在集上走。走到茶棚旁边,停了下来。茶棚里坐着几个人,有的喝茶,有的吃饼。饼的香味飘过来,他的胃拧了一下。
他没有钱。矿奴没有钱。钱是什么,他只是在老瘸子的话里听说过。
他在茶棚外面蹲了下来,看着棚里的人吃东西。
茶棚的老板娘注意到了他。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腰粗脸圆,围着油布围裙,手里端着一壶茶。
“小兄弟,”她走到他面前,“吃东西?”
他摇头。
“那蹲在这里干什么?”
他没说话。他也不知道——就是走累了,想蹲一蹲。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了三四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和泥,腰间那把短刀在日头下反了一下光。
“会洗碗吗?”
他抬头。
“洗碗,”老板娘比划了一下,“帮我把那边的碗洗了,给你一碗粥。”
他站起来,走进了茶棚。
碗不多——七八个,摞在水盆旁边。水盆里的水是凉的,旁边有一块碱灰。他把碗一个一个擦干净,放在架子上。动作很快——在矿场洗过矿镐,比碗难洗得多。
老板娘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是黄褐色的,很稀,米粒数得清。但比矿场里的粥稠——矿场里的粥像泔水,这碗至少能看见米。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的。有盐味。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味道——也许是菜叶子。
他喝完了。碗底干净得像没用过。
“还要吗?”老板娘问。
他点了点头。
老板娘又添了一碗。他喝得更慢了——不是不饿,是怕喝完就没有了。
喝完第二碗,他放下碗,看着老板娘。
“谢谢。”
又是这个词。第二次说了。比第一次顺口了一点。
老板娘收拾了碗,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来。
“哪来的?”
“北边。”
“北边哪?”
他沉默了一下。“矿场。”
老板娘的表情变了一点。“哪个矿场?”
“陈家的。”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陈家矿场在这一带不是秘密——很多人知道山里有个灵石矿,也知道矿里有奴。但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知道了也不关自己的事。
“跑出来的?”
他没回答。
老板娘也不问了。她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杂面饼,用布包了递给他。
“拿着。路上吃。”
他接过来。
“最近路上不太平,”老板娘说,“官军征兵征粮,见年轻男人就抓。你躲着点走。”
他点了点头。
“还有,”老板娘看了看他的腰间,“那把刀别露出来。露了刀,兵看你是匪;匪看你是兵。两边都不当人。”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刀。想了想,把刀解下来,塞进衣服里面,贴着腰。
“走了。”他说。
老板娘摆了摆手,转身去忙了。
他走出茶棚,往南走。
路上的人比之前多了。不是赶集的人——是赶路的人。有推板车的,有挑担的,有拖家带口的。他们的方向各不相同,但脸上的表情差不多——灰扑扑的,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恐惧。矿奴的恐惧他认得——那是一种缩着脖子、低着头的恐惧。这些人不是。他们直着腰走路,但眼睛是空的,像是里面的东西被掏走了。
他跟着人流走了一段。
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东南,一条路往西南。大多数人走了东南——那条路宽,通官道,能到县城。少数人走了西南——小路,绕山。
他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走哪条。
矿场里不需要选路。每天走同一条矿道,去同一个矿面,做同一件事。选路是外面人才需要做的。
他想了想。
老板娘说官军抓年轻男人。官道上有官军。西南小路绕山,绕远,但没人。
他走了西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面追上来一个人。也是个年轻男人——比他高半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挑着一副空担子。
“小兄弟,”那人喘着气,“你也是躲征兵的?”
他看了那人一眼。没回答。
“我叫赵四,”那人把担子换了个肩,“前面赵村的,兵来了,跑出来的。你去哪?”
“南边。”
“南边哪?”
“不知道。”
赵四愣了一下,笑了。“你倒实诚。”
他没理赵四,继续走。赵四跟上来了,走在他旁边,不说话了。偶尔看一眼他腰间鼓起来的地方——刀藏在那里,但藏不住轮廓。
两人走了一段。赵四突然开口:“我听说前面有匪。黑风寨的——在矿场那边抢了一票,现在人散了,到处都是。”
他脚步顿了一下。
“黑风寨?”
“嗯。你不知道?那寨子在北边太行山里,最近下山抢了好几个村子。还抢了什么灵石矿……”
赵四还在说,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黑风寨。矿场。山匪。
那群人还在外面。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小兄弟,你没事吧?”赵四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
他加快了脚步。赵四犹豫了一下,跟了两步,又慢了下来。两人的距离拉开了。
天快黑了。
他在路边找了一棵歪脖子树,靠着树根坐下来。赵四在不远处也停了,坐在自己的担子上,从怀里掏出半个饼啃着。
他掏出老板娘给的饼,掰了一半,咬了一口。
然后他把废灵石从怀里拿出来。
天黑了,石头上的光更明显了——微弱的,灰蓝色的,像萤火虫的尾巴。他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
老瘸子说总有人会出去的。
他出去了。
但外面有官军,有山匪,有征兵征粮,有逃难的人。外面的世界不是老瘸子说的那种自由——“没人告诉你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死”。外面确实没人告诉他——但也没人给他饭吃,没人给他住的地方,没人告诉他该往哪走。
自由就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废灵石塞回怀里,闭上眼。
赵四那边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睡不着。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比矿场天井看到的多得多。矿场的天井只有巴掌大,星星只看得见几颗。现在整片天都是他的——但太大,大到不知道看哪颗。
他翻了个身,面朝树干。
树皮粗糙,和矿壁差不多。他用指甲在树皮上划了一道。
一道。一天。
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