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分寨待了五天。
白天带山匪在山上转,东指一下西指一下,装作找矿脉的样子。山匪不懂灵石矿——他们只看得到挖出来的石头蓝不蓝,看不出地底下有没有矿。他也不太懂,但他在第三层凿了四千多天的石壁,对石头的感觉比他们强。
他每天指着不同的方向说“这里可能有”。山匪挖两镐,没挖到灵石,就骂他。他低着头不说话。和矿场一样——挨骂不回嘴,回嘴挨打。
夜里他回柴房。绳子换成了铁链——不是脚链,是手腕上的铁环,连着一根链条钉在墙上。铁环不紧,链条也不长,大概能让他走到柴房门口。
他数了五天。
第一天:观察。分寨有多少人?十四个,加他十五个。哨兵几个?白天两个,晚上三个。换班什么时候?戌时和寅时。赵黑子什么时候睡?不清楚,但赵黑子的木屋灯亥时才灭。
第二天:哑姑。他在后厨附近看到了哑姑——她蹲在灶台边洗菜,动作很慢。手腕上也有绳子,但没有铁链。她比矿场的时候更瘦了,脸颊凹下去,脖子上的筋凸出来。他看了她一眼,她没看到他——或者说,她看到了,但没有抬头。
第三天:他试着和哑姑搭话。午间送饭的时候,他端着碗路过灶台,低声说了两个字:“等我。”哑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菜。
第四天:他开始磨铁环。不是用石头磨——废灵石太脆,磨不动铁。他用指甲。指甲比铁软,但他的指甲里嵌着灵石粉末——在矿场凿了十几年石头的指甲,硬度比普通人的高一点。他磨了一个晚上,铁环上多了一道浅痕。
第五天:机会来了。
起因是酒。赵黑子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两坛老酒,晚上分给手下喝。山匪们抢了一票之后松懈了——没有人觉得一个被铁链拴着的矿奴能跑。
亥时,赵黑子的灯灭了。寨子里只剩篝火还在烧,但火也小了。
守柴房的人换了班。新来的人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酒,靠着墙打瞌睡了。
他开始磨铁环。
指甲不够——他换了个法子。他把废灵石的锋利边缘对准铁环上的那道浅痕,以石头为锉,一点一点地磨。废灵石的硬度不够,磨起来很慢,但比指甲快。
他磨了大约半个时辰。铁环上的痕深了一倍。
他换了个角度,把废灵石斜着嵌进痕里,用力一掰。
铁环没断。但石头碎了。
废灵石裂成了两半。一半掉在地上,另一半还攥在他手里——断面锋利,像一把小刀。
他看了看手里的碎片。
然后他换了个思路。
不磨铁环了——磨铆钉。铁环和链条的连接处有一个铆钉,铆钉比铁环细。他用碎片割铆钉,割了大约一炷香。
铆钉松了。
他抽出铁环。手腕上的皮肤被铁环磨破了一圈,血珠渗出来,他没管。
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门没有锁——因为他们觉得铁链就够了。
他推开门。
门外的人靠在墙上,低着头,鼾声很轻。旁边放着一碗酒和半块饼。
他越过那个人,沿着木屋的阴影往后面走。分寨不大,从柴房到后厨大概三十步。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到最轻——矿奴在矿道里走路本来就没声音,踩了十几年的积水和碎石,脚底板比猫还安静。
后厨在寨子最里面,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
他推开门。
灶台边没有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灶台上还有半锅没洗的碗,地上有菜叶和泔水。角落里有几捆干柴,墙上挂着一口铁锅。
哑姑不在。
他走到灶台后面——那里有一张铺着干草的小床。床上的干草被翻过,说明有人睡过。但现在没人。
他心里沉了一下。
他出了后厨,往寨子另一边走。马厩。马厩旁边有一间杂物房。他走到杂物房门口,推了一下——门开了。
杂物房里堆着破烂的农具、几袋发霉的粮食、一卷绳子。角落里有一个人影,蜷缩在麻袋堆后面。
不是哑姑。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女人——后厨帮忙的。她看到他,吓了一跳,往后缩。
“哑姑呢?”他压低声音。
老女人看着他,不说话。
“那个不会说话的——后厨的——她在哪?”
老女人的嘴哆嗦了一下。“送走了。”
“送去哪?”
“不知道。寨主让人带走了。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他磨铁环的时候,哑姑被送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女人摇了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几个人走的时候我闭着眼……”
他站在杂物房里。
手里的碎石片硌着掌心,尖锐的断口割了一下皮。一点血渗出来,和手腕上铁环磨破的伤口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哑姑在哪。不知道她被送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转身走出杂物房,往寨子外面走。
不再躲了。
哨兵还在——但只有一个,坐在木栅栏门口打瞌睡。他绕到木栅栏的背面,找到一根松动的木桩,用力推了推。木桩晃了。他蹲下来,把木桩底部的土刨开一点,再把木桩往上拔。
木桩出来了。栅栏上多了一个能钻出去的洞。
他钻了出去。
山风吹在脸上,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他一个人打不过十四个山匪。哑姑不在了,他留下来也没有意义。
他往南走。一直往南。
但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了。
他站在山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分寨。分寨的篝火还在烧,远远看去像一粒红色的星。
他想起赵黑子的话——“听话的奴才活得长”。
他不是奴才。他跪过,但他不是。
他跪是为了让刀从哑姑脖子上拿开。那不一样——他现在还分不清怎么不一样,但知道不一样。
他转过头,继续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他沿着小径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来的时候是被人推着走的,现在是自己在走。
自己走。
没有人推他,没有人喊他,没有人用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自由了。
但他的胸口比被铁链锁着的时候还疼。
走了一个时辰,他停下来。路边有一块大石头,他坐上去,把半块废灵石从口袋里掏出来——对,口袋。进寨子之前搜他身的人把饼和刀拿走了,但废灵石没拿。现在碎成了两半,他只拿着一半——断面锋利的那一半。
他把碎石片攥在手里,看着月光。
老瘸子。石虎。哑姑。
三个人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
老瘸子——死了。大概。在矿场被山匪祸害的时候,一个瘸腿的老头没什么活路。
石虎——不知道。那天晚上石虎冲向山匪的背影,是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活着还是死了,他不知道。
哑姑——被送走了。往哪,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他也不知道。
三个他认识的人,三个他叫得出名字的人,全都不在了。
他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把碎石片揣回怀里——贴着胸口。锋利的断面硌着皮肤,有一点疼。但疼比空着好。疼说明还在。
他往南走。
不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