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绑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事情发生得很快。他在树下睡着了——第一次在外面睡得着,可能是因为赵四在旁边,有人比没人的时候容易放松警惕。他不该睡的。
脚步声先到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至少三个。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节奏整齐,不像赶路的人。赶路的人脚步乱。
他睁眼的时候,一把刀已经横在他脖子前面了。
“别动。”
火把的光照过来,刺得他眯了眼。三个人——两个提刀,一个举火把。都穿着灰褐色短褂,绑腿,皮靴。和河边那两个一样。
黑风寨的。
“搜。”
有人翻他的身。手伸进他怀里,摸到了废灵石,又摸到了饼。饼被拿走了。废灵石被掂了掂,扔在地上。
“就这点东西?”
“还有一把刀。”
刀被从他衣服里面抽出来了。短刀,刃口有缺口,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血迹没洗干净。
“杀过人?”持刀的那个看了他一眼。
他没回答。
“问你了!”
“杀过。”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语气变了——不是变凶了,是变谨慎了。
“把他带走。”
绳子绑得很紧——和矿场的铁链不同,绳子是麻的,粗,勒进皮肉。但矿场的铁链锁脚,这绳子绑手。
他被推着往山上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山坳。山坳里有一圈木栅栏,围了三四间木屋和一排马厩。木栅栏外面有两个哨兵,看到他们点了点头。
分寨。比他想象的小——只有十几个人。但十几个人也够了,够管住一个他。
他被推进一间木屋。木屋不大,柴火堆了半间,另一半是空地。地上铺着干草,角落有一只破碗。
“待着。”
门从外面关上了。没有锁——但有两个人守在门外。
他坐在干草上,看着门。
又是关起来的。
矿场有铁门,矿奴棚有铁锁。这里没有铁,但有绳子,有人,有刀。关住人的东西不一定是铁——只要有足够多的害怕。
他动了动手腕。绳子绑得很紧,绑的方式他不认识——不是矿场那种简单的死扣,是活的,越挣越紧。
他不挣了。
天亮了。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着他往最大那间木屋走。
木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墙的兵器。桌子上摆着半只烧鸡和一壶酒。
一个人坐在桌后面。
脸上有刀疤。从左眉骨划到右颧骨,经过鼻梁,疤肉隆起像一条蚯蚓。四十来岁,肩膀宽厚,手指粗短,右手转着一把匕首——匕首很干净,没有血迹,但刃口磨得能映出人影。
赵黑子。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
“跪下。”
他被按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木地板上,疼。
赵黑子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他的手很粗糙,指甲里还有灵石粉末的蓝渍。
“矿奴。”
不是疑问。赵黑子一看到他的手就知道。
“哪个矿场的?”
“陈家。”
赵黑子笑了。笑起来比不笑更吓人——刀疤随着面部肌肉扭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蚯蚓。
“陈家矿场,”赵黑子把匕首插进桌面,“前阵子刚端了。你就是从那跑出来的?”
他没回答。
“问你话呢。”
“是。”
“几个人出来的?”
“一个。”
赵黑子歪了歪头。“一个?就你?”
他点头。
赵黑子拿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嚼着。“矿场我们搬空了——灵石、粮食、铁器,什么都搬了。人嘛,也搬了一些。能干活的带走,不能干活的——”
他没说完。但阿奴听懂了。
不能干活的。
老瘸子。哑姑。
他的拳头攥紧了。
“你手上那个,”赵黑子指了指他的左手——他左掌心的灵石疤痕在火光下泛着淡蓝,“灵石矿里待过的才有。下过第几层?”
“第三层。”
赵黑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第三层——最深的矿道,灵气最浓,矿脉最好。懂第三层的人值钱。
“你给我带路,找矿脉。”
他沉默。
“找到了,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比外面强。”
他没动。
赵黑子的笑容收了。“不识抬举?”
门开了。有人推着一个人进来。
是个女人。头发乱,脸上有淤青,衣服破了。她的手被绑在身后,嘴被布条堵着。
不是哑姑。
但他还是愣了。
“不是她,”赵黑子看出了他在看什么,“但这还有一个——”
赵黑子对门口的人点了点头。那个人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推着另一个人进来。
哑姑。
她比他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瘦了——才几天?她瘦了,脸上有血痕,手也被绑着。但没有被堵嘴——她不需要堵,她本来就说不了话。
她看到他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在动——说不出话,但嘴在动。
他也看着她。
“现在,”赵黑子把匕首从桌面上拔出来,走到哑姑身边,刀刃贴上哑姑的脖子,“你给我带路找矿脉,还是我——”
“我带。”
他打断了赵黑子。
声音很低,几乎是气声。但屋子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黑子笑了。收了刀,拍了拍哑姑的肩膀——像拍一件货物。
“这才对嘛。”赵黑子回到桌后面坐下,又咬了一口鸡腿,“听话的奴才活得长。”
奴才。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绑着的手腕。
第一次——他是矿奴,生下来就是,没有选择。
第二次——他选择了。
他选择跪下来,是为了让哑姑脖子上的刀拿开。
保护别人,也是一种被绑住的方式。
他现在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疼,但更疼的是胸口。不是废灵石硌的。是别的什么。
“把女人带下去,”赵黑子吩咐手下,“后厨缺人。别弄死了。”
哑姑被推出了木屋。她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泪。和矿场那晚一样,她的眼睛里从来没有泪。
门又关上了。
他留在木屋里。
赵黑子又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明天带路。今晚关柴房。”
他被人拉起来,推出了木屋,往柴房走。
路过马厩的时候,他闻到了马粪味和干草味。马厩里有三匹马,正在吃草。马不看人——马只看草。
他被推进柴房。门关了。
柴房比矿奴棚小。干草堆到半人高,空气里有木屑味。没有窗,只有门板上的裂缝透进来一点光。
他靠着干草坐下来。
手腕上的绳子还绑着。他用牙齿咬——咬不动,麻绳太粗。他用指甲抠绳结——和抠矿壁上的灵石纹路不同,绳结是活的,越拽越紧。
他停下来。
不急。
石虎说等夜里。他等。
柴房外面有脚步声,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巡逻。两个人,交替走。
他听着脚步声的节奏。
左。右。左。右。停——换人——左。右。
和矿场的监工巡逻一模一样。天下所有的监工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闭上眼。
他想矿场了。不是想回去——是想那个有规矩的地方。那里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干活,什么时候吃饭。他不需要选路,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
不需要自由。
他睁开眼。
不。他不想回去。
他把废灵石从怀里掏出来——进柴房之前,搜他身的人把饼和刀拿走了,但废灵石没拿。一文不值的东西,没人要。
他把废灵石攥在手心。
疤痕的边缘锋利。他转了转石头,让边缘对准绳子。然后开始锯。
不是割——是锯。一下一下,慢慢磨。
像在矿道里凿石。镐头一下一下撞石壁,撞久了总会掉一块。绳子也一样——磨久了总会断。
他磨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绳子磨薄了大半,但还没断。
天亮了。门开了。
“起来。寨主让你带路。”
他站起来,走出柴房。
阳光刺得他眯了眼。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蓝色。他不知道蓝是什么样的。也许就是这个颜色。
“走。”
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腕上绳子磨薄的地方有一圈红印,磨破了一层皮。他没在意——比这更疼的伤多了。
他往山上走。身后跟着四个山匪,手里提着刀。
他带路。往哪带?他不知道矿脉在哪里。但山匪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下过第三层,第三层的人应该知道矿脉。
他往山上走了一段,停下来。
“矿脉在那个方向,”他指了指东边的山壁,“但得挖。深的。”
“多深?”
“不知道。得挖了才知道。”
山匪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想挖矿——他们是抢人的,不是挖石的。
“寨主说——”
“我去回寨主。”领头的山匪转身下山了。剩下三个人看着他。
他蹲下来,假装在看山壁上的石头。
实际上他在看那三个人的位置。一个在他左边三步,一个在他右边五步,一个在他身后两步。
三把刀。他只有一双手。
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