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山里走了两天。
不是一直在走——走一段就歇,歇到腿不抖了再走。第一天他还能分辨方向,看太阳在哪边落下去就往相反的方向走。第二天阴天,太阳被云吃了,他只能凭溪水的流向判断——水往低处流,低处通常是出山的方向。
但太行山余脉不按规矩来。溪水绕着山转,走了半天又回到原处。他蹲在溪边,看着水面映出的脸——瘦,脏,左边颧骨上有一道划伤,是荆棘割的。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不确定认不认得。
肚子饿。
矿场里每天两顿,早一顿晚一顿,量不多但时间固定。他的胃已经习惯了那种节奏——到了点就叫,不到点就忍。但现在没有“点”了,胃一直在叫,叫到后来变成一种持续的闷痛,像有人在里面拧。
他找了野果。红色的,指甲盖大小,挂在矮灌木上。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涩得舌头发麻。他吐出来,又摘了一把塞进嘴里。不管好不好吃,能填东西就行。矿奴不挑食。挑食的矿奴活不过三天。
他在溪边蹲了半刻,喝水。溪水比矿场的水凉,也干净——没有铁锈味和灵石粉末的辛气。他喝了很久,喝到胃里翻涌,又吐出一些。
然后他继续走。
第三天傍晚,他找到了一条小路。不是山路——山里没有正经的路,都是野兽踩出来的兽道。这条小路有人走过的痕迹:路边的草被踩平了,泥地里有脚印——布鞋底的花纹,不是矿奴的草鞋。
他犹豫了一下,没走小路。矿奴的本能告诉他:有人的地方不一定安全。
但他需要方向。
他沿着小路平行的方向走,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走了一炷香,听到了水声——不是溪水,是更大的水声。一条河。
河面不宽,大概十几步能跳过去——如果有跳的力气的话。河水很急,打着旋往下游涌。河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有田,田里有庄稼——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庄稼,只看到绿油油的一片。
他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听到了人声。
从下游传来的。两个男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语气——不像在打架,像在吵架,又像在商量什么。
他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走。不是好奇。是他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人——如果是矿场方向来的山匪,他得跑;如果是普通百姓,他或许能跟着走一段。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他躲到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
两个人。一个男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靴子脱了,脚泡在水里。另一个站着,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正在往水壶里灌水。
他们穿着矿场里没见过的衣服——灰褐色的短褂,绑腿,皮靴。不是监工的穿戴,也不是矿奴的粗麻布。
山匪。
他认出来了。虽然没见过这两个人的脸,但他们腰里的短刀和矿场山匪的一模一样——刃口有缺口的刀,粗糙,但能杀人。
他们也是从矿场出来的——掉队了,或者在山里迷了路。
他想退。
石头动了。
他踩到了一根枯枝。枯枝在脚下“咔”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坐着的那个人扭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是空白的。不是吓傻了——矿奴见过太多比这更危险的时刻——是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做。矿场里有规矩,遇见监工低头,遇见管事跪下,规矩替你做了选择。但这里没有规矩。
“哎!”坐着的人站起来,伸手够腰间的刀。
另一个灌水的也停了,拔刀朝他走过来。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脚下踩空——河岸的泥被水泡软了,一踩就塌。他滑下河岸,扑进浅水里,河水没到腰,冰得他抽了口气。
“一个矿奴!”
后面有人跳下来。不是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跳了,另一个在上面看着。
他挣扎着往对岸蹚。河水推着他往下游冲,脚下踩不到底,手在水面乱抓。
后领被人拽住了。
一把提起来,像提一只落水的猫。他双脚离地,水从裤腿里哗哗往下淌。
“别动。”
提着他的人把他甩到岸上。他摔在泥地里,嘴里灌了泥水,呛得直咳。
另一个人也从岸上跳下来了,手里提着刀,打量着他。
“瘦成这样,”拿刀的那个说,“身上有灵石没有?”
提他的人翻了翻他的衣兜。什么也没有。只有胸口那块灰白色的废灵石——揣在怀里,贴着皮肤。
“这是什么?”那人把废灵石掏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光泽。
“破石头。”他扔了。
废灵石落在泥地里,沾了一层泥。
他看着那块石头。
“跑什么?”拿刀的那个蹲下来,刀尖点了点他的胸口,“问你话呢。矿场出来的?”
他没说话。
“哑巴?”
他摇头。
“那说话。你从哪来的?”
他张了张嘴。嗓子很干,发出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矿场。”
“哦——”拿刀的那个和同伴对视一眼,笑了,“矿奴。难怪跑得跟兔子似的。”
“那个矿场让我们抢了,”另一个说,“你跑出来的?”
他点头。
“有人跟你一起?”
他没回答。
“问你有没有人跟你一起!”
刀尖往下压了一点,戳破了粗麻布,刺到皮肤。疼,但和削指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摇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拿刀的站起来,踢了他一脚:“滚吧,你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
他爬起来。
走了两步,停下了。
他看着泥地里的废灵石。
那两个人也看到了。拿刀的那个歪了歪头:“你还要那破石头?”
他没回答,往回走了一步。
“别动。”
他站住了。拿刀的走过来,捡起废灵石看了看,又扔给他。
“拿着吧。矿奴就这点出息,一块破石头也当宝贝。”
他接住石头,揣回怀里。凉意贴上胸口。
他转身走。
走了五步。
“等等。”
后面有人叫他。他没停。
“我让你等等!”
脚步声追上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他回头。拿刀的那个快步走近,眼睛落在他腰间——确切地说,是他衣服上沾的灵石粉末。蓝幽幽的细末,粘在湿衣服上,比平时更明显。
“你下过矿?”那人的语气变了。
他没回答。
“下过第三层?”
他还是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下过第三层的矿奴身上才会沾这种浓度的灵石粉。
两个人又对视了。
“老赵要找灵石矿脉,”提他的那个低声说,“带路的人——”
“我知道。”拿刀的打断了他,转向阿奴,“跟我们走。”
“不去。”
“不是在跟你商量。”
刀又拔出来了。这次不是刀尖点胸口——是架在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贴着喉结,稍微一压就能割开气管。
他看着那双眼睛。眼睛里有贪婪,有算计,还有一点不耐烦——那种不想浪费时间在不重要的人身上的不耐烦。和陈伯看矿奴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低头了。
不是认输。是他知道现在不能硬来。石虎说过——等夜里。
“好。”他说。
拿刀的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听话的——”
他没听清后面的话。
因为他的左手已经在动了。
不是想好了才动的。和矿场里冲上去挡在哑姑面前一样——身体比脑子快。左手抄起河滩上的一块石头,比拳头大一点,棱角分明,湿漉漉的。
他砸下去。
砸的是提他那个人的膝盖。
那人惨叫一声,弯腰去捂膝盖。刀从手里掉了。
阿奴抓住了那把刀。
然后他捅了。
不是瞄准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捅的是哪里——只感觉到刀刃切进去了,有什么东西在刀尖下裂开,温热的液体溅到他手上。
他拔出来,又捅了一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容易。
拿刀的那个愣了一瞬——他大概没想过一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矿奴会动手。等他反应过来拔刀的时候,阿奴已经转身了。
阿奴冲着他捅了过去。
这一下没捅到——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刀尖划破了他的衣襟。
“你——”
那人没说完。他的同伴已经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把河水染成一条红色的线,往下游飘。
拿刀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阿奴手里的刀——刀上在滴血,阿奴的手也在滴血,分不清是刀上溅的还是自己手上沾的。
他跑了。
拿刀的山匪跑了。跑得很快,皮靴踩在河滩上啪啪响,几步就翻上了河岸,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阿奴站在原地。
刀还握在手里。
他低头看——地上那个人还在动。手捂着肚子,嘴张着,像鱼离开水一样一张一合。血泡从嘴角冒出来,破裂,又冒出来。
他蹲下来。
那人看着他。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可能是求饶,可能是什么别的。他不确定。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当”的一声,溅起一点泥水。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刀是右手拿的。手上全是血——从指尖到手腕,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在慢慢往下淌。掌心的纹路被血填满了,看起来像刻了一层红色的纹——和灵石矿壁上那些有方向的纹路一样。
不对。不像。灵石纹是蓝的,血是红的。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太阳还在,河水也是温的。是身体自己在抖,和脑子无关。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河里洗。
河水把血冲走了,但那个触感洗不掉——刀刃切进肉里的时候,有一点阻力,像切一块半生不熟的肉。然后阻力消失了,刀尖碰到更硬的东西——可能是骨头。
他搓了很久。搓到手掌发红,搓到皮破了,还在搓。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从地上那个人嘴里发出来的。
“水……”
他回头。
那人还活着。手还捂着肚子,但血已经不涌了——流得慢了。人在失血。脸上的血色在退。
他看着那个人。
“水……”那人又说了一遍。
阿奴站起来。走到河边,用手捧了一捧水,走到那人面前。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水倒在了那人嘴边。
那人舔了舔嘴唇,没喝到多少——大部分水从下巴流到了地上。但舔到的那一点让他安静了。
阿奴退开两步,坐在河滩上。
他等了很久。
等到地上那个人不动了。
等到河里的红线散了,水又变清了。
等到太阳落到山后面,天色暗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
从泥地里捡起废灵石——又捡起那把刀。
刀不重,比矿镐轻得多。他把刀别在腰间,和废灵石放在同一侧——左边。
他沿着河往南走。
左掌心的灵石疤痕在发热。不是刚才杀人的时候那种灼痛——是一种持续的、低烈度的热。像废灵石贴在胸口那种温热。
他攥了攥拳。疤痕的边缘锋利,割了一下掌心。
一点血珠渗出来,很快被夜风吹干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
不是不困——走了两天路,又打了一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闭上眼就看到那个人的脸。不是死的时候的脸——是临死前说“水”的那张脸。嘴张着,血泡在嘴角冒,眼睛半睁半闭。
他把那个人的水壶捡走了。不是贪——是渴。
水壶是皮的,磨得很旧,壶嘴有缺。里面的水还剩半壶,他喝了一口,水有股铁锈味。
夜里走了一段,脚踢到了树根,摔了一跤。他没爬起来,就在地上躺了一阵。树叶铺在地上,湿的,软的,比矿奴棚的草席好——但不是床。他没有床。从今以后都不会有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废灵石。石头还在。
又摸了摸腰间的刀。刀也在。
两样东西。一块一文不值的石头,一把杀过人的刀。
他想把刀扔了。
手放在刀柄上,握了握,又松开。
扔了刀,下次再遇到人就只能用石头。石头能杀人——他刚才就是用石头砸的——但刀更快。
他把刀留着了。
第三天。
他顺着河走了很远。河越走越宽,水面越来越平缓,两岸的树也从密林变成了稀疏的矮灌木。地形在变——他在出山。
他看到了炊烟。
很远的地方,一缕白烟从树梢后面升起来。烟很细,像一根线。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很久。
炊烟意味着有人。有人意味着可能安全,也可能危险。矿场也有人,但矿场不安全。
他等了半个时辰。看到一个人从矮树林里走出来,挑着两只木桶,往河边走。是个女人——上了年纪,头发花白,腰弯着,走路一摇一晃。她走到河边,把桶放进水里舀水,舀满了,又弯着腰挑回去。
他看着她走远。
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别人出现。
他站起来,往炊烟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两百步,看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里只有五六间茅屋,围着一块晒谷场。晒谷场上有几只鸡在啄食。屋檐下挂着干菜和玉米。
一个老汉坐在门口编草鞋。看到他,手里的草绳停了一下。
阿奴站在村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矿场有门——铁门,锁着。这个村子没有门,没有墙,谁都能进。
但他不敢进。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不认识笼子外面的鸟——笼子门开了,鸟不知道飞。
那个挑水的老妪从屋里出来了,看到了他。她打量了他一下——满身泥,衣服破了,脸上有伤,腰里别着刀。
“哪来的?”她问。
他张了张嘴。“矿场。”
老妪皱了皱眉。“又是一个。”
又一个?他不太明白。但老妪没有多解释,只是走过来,把手里的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吧。”
他接过来。饼是黄的,粗面做的,表面有裂纹。他咬了一口。
咸的。
矿场里的食物从来不咸。管事发的粥和干粮淡得像嚼木屑——盐贵,矿奴配不上盐味。他没想到外面的饼是咸的,咸到舌根发麻。
他几口把半个饼吞了下去,噎住了,咳嗽。老妪又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
“往哪走?”老妪问。
他摇头。
“没有去处?”
他点头。
老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又拿出一个饼。“拿着。别在村里待太久,前几天有兵来征粮,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他把饼揣进怀里,和废灵石挤在一起。
“谢谢。”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用这个词。他不确定该不该说,但老妪给了他吃的,他觉得该说点什么。
老妪摆摆手,转身进屋了。门从里面关上。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关上的门。
他转过身,往南走。
走了大概一里地,路上多了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草鞋的印,有布鞋的印,还有车辙。
然后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炊烟——是烧东西的烟。刺鼻,带焦味。
他加快脚步,翻过一个小坡,看到了——
路上有人。一群人,拖家带口,推着板车,挑着包袱,朝南走。他们脸色灰白,走得很快,但不是赶路的快——是逃跑的快。
“快走!兵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跟着人流走了一段,拉住一个男人的袖子。
“怎么了?”
男人甩开他的手:“征兵征粮!当官的来了,见人就抓,见粮就抢!”
他松了手。
人群涌过他身边,往南边涌去。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背着铺盖,有的什么都没带。
他们也是逃的。和他一样。
但他们是“自由人”。他们本来有家、有田、有饼吃、有盐味。现在也在跑。
自由人也跑。
矿奴跑是因为锁链,自由人跑是因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没跟着人群走。他拐进了路边的一片矮林,绕了个大圈,避开了官道。
天黑了之后,他找了一棵大树,缩在树根底下。
他把废灵石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月光下看。
灰扑扑的。什么也不像。
他想起老瘸子。老瘸子说“总有人会出去的”。老瘸子没出去。他出去了——但出了矿场又怎样?外面也有刀,也有血,也有跑路的人。
他把废灵石塞回怀里。石头贴着胸口,还是微微发暖。
不是体温捂热的。
他闭上眼。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颜色——红色。铺天盖地的红。像血,又像矿场里灵石矿脉的蓝光变了色。
他醒了。满头冷汗。
天还没亮。他坐在树根底下,等天亮。
左掌心的疤痕不烫了。温度和旁边的手掌一样。
他把那把杀过人的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血干透了之后留下的。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他又把刀别回腰间。
天亮了。他站起来,往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