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大概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多久?他不确定。矿奴没有时辰的概念,他们只有“天亮”和“天黑”两个刻度。但他觉得大概是一个时辰——从月亮的位置判断,月亮从山头挪到了山腰。
石虎没来。
哑姑也没来。
他又等了半刻。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从原路回去。
不是石虎说的“别回来”。但他没办法——石虎和哑姑在里面,他不能在外面干等。
他爬上山崖,从裂缝钻回矿道。积水更深了——外面的雨渗进了矿道。他沿原路走回去,走到岔路口,再走到第三层的主道。
主道上有人。
不是石虎。是山匪。
两个山匪提着火把在矿道里走,火光照亮了矿壁。他们在搜——搜灵石暗库。陈伯把一部分灵石藏在了矿道深处的暗格里,山匪从俘虏的监工嘴里逼出了位置。
他缩进一条支道,贴着矿壁不动。灵气浓重的环境反而帮了他——火把的光在浓灵气中会减弱,山匪看不清远处。他靠着灵石粉末沾在皮肤上的微弱蓝光找到方向,绕过了山匪。
回到矿道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打斗声。
从矿场方向传来的。有喊叫,有东西碎裂的声音,有——刀砍进肉里的声音。
他趴在矿道口,探出头。
矿场上还在烧。但篝火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建筑燃烧的火光。山匪们不再喝酒了,他们在搜。
搜人。矿奴们四散逃开,山匪在追。
他看到了石虎。
石虎在矿场南边,背靠矮墙,手里不知从哪里又弄到了一把矿镐。三个山匪围着他,提刀。石虎挥镐挡了一下,镐头磕在刀刃上,火星四溅。然后第二把刀从侧面砍过来,石虎没挡住——
刀砍在石虎的左臂上。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刀切进皮肉的声音——和八岁被削指时听到的“咯吱”不同,这是“噗嗤”,钝刀割肉的闷响。
石虎闷哼了一声,没有倒。他反手一镐砸在那个山匪的肩膀上,山匪惨叫着退开。但另外两个又围上来了。
更多的山匪往石虎那边跑。
他不能出去。出去就是送死。
他攥紧了拳头。左掌心的疤在烫——比之前每一次都烫。体内那个翻涌的东西又在动了,比上次更猛烈。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但又被压回去了。
每次都这样。翻涌一下,又沉下去。像水底的鱼跳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他看着石虎。石虎的左臂在流血,但他还在挥镐。一镐,两镐,三镐——像在矿道里挖石一样,一镐一下,节奏稳定。
山匪越来越多。石虎被逼到了矮墙角。
然后石虎看到了他。
石虎从人缝里看到了趴在矿道口的他。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整个燃烧的矿场碰上了。
石虎的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求救。
只有一句话——他看得出来,虽然石虎没张嘴:
走。
他往后缩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石虎转过头,不再看他。举起矿镐,朝着山匪冲了过去。
他转身,往矿道深处跑。
跑。往南。老瘸子说的——往南。
他跑过岔路口,跑过第三层主道,跑过积水的矿道,跑到裂缝口。他侧身挤出去,跳下山崖,落地,脚踝又疼了一下。
他往南跑。
山里很黑。没有月亮了——云遮住了。只有远处矿场的火光给他一点方向感——火在北边,他在南边。往远离火的方向跑就对了。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半个时辰,可能更长。山路崎岖,树根绊脚,荆棘割脸。他摔了三跤,膝盖和手肘都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不敢停。石虎说走。老瘸子说跑。他就走,就跑。
跑着跑着,天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透出来。他停下来,大口喘气。浑身湿透——不是雨,是汗和露水。
他回头看。
矿场的方向已经看不到火了。只有山,层层叠叠的山,像一道道铁墙。
石虎怎么样了?
哑姑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站在山坡上,风从山口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身上的粗麻布衣服被荆棘割出好几道口子,左掌心的疤还在隐隐发热,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他想回去找他们。但往回走就是往火里走——山匪还在矿场,他一个人回去什么都做不了。
他蹲下来。
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南走。
老瘸子说往南。
他走了大概半天,翻过一座山头,看到了矿场的全貌——在另一个山头上,远处的。矿场的建筑都烧黑了,还在冒烟。看不到人——山匪可能走了,也可能还在。太远了,看不清。
他没有回去。
他继续往南走。走到一条溪边,停下来喝水。水很凉,灌进胃里像吞了一块冰。他吐出一口水——太急了,呛到了。
他坐在溪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老瘸子。石虎。哑姑。
三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三个人的脸——老瘸子的干瘦和灰白的头发,石虎的宽肩和左肩的烙印,哑姑的细长手指和弯起来的眼睛。
三个人的命运——他都不知道。
也许活着。也许死了。
他在溪边坐到天黑。
天黑之后他又走了一段——夜里不敢走太快,怕掉下山崖。他找了一棵大树,缩在树根底下过了一夜。没睡着——闭上眼就看到石虎冲向山匪的背影,看到哑姑被推搡的样子,看到矿奴棚铁门上的铁锁。
第二天他又走了一天。
第三天他回到了矿场附近。
不是要回去——是绕路的时候绕回来了。矿场在山坳里,往南走要先翻过矿场西边的山,绕一圈才能出去。他走错了方向,又绕回来了。
矿场空了。
山匪走了。灵石搬空了,粮食搬空了,值钱的东西全搬空了。连管事房废墟里的铁锅都被拿走了。
矿奴棚也空了。门开着——铁锁不知道被谁砸开了。棚子里乱七八糟,铺位翻倒,毯子撕碎,地上有干涸的血迹。
没有尸体。
也许被山匪带走了——活的比死的值钱。也许跑了。也许——
他不想“也许”了。
他在矿场里走了一圈。走到矿场西边的矮墙——洗衣区的矮墙。墙那边是溪水,溪水还在流,但石板上没有人了。碱灰桶翻倒在地,灰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他站在矮墙边,看着那截墙头——每周递衣服的地方。她的手从那边伸过来,干净的衣服,里面藏着干粮。
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头。石头是凉的。
他转身,往矿场北边走。
管事房烧成了黑框。仓库还在,但空了。他绕过废墟,走到矿场外围——以前监工巡逻的路。
路上有拖痕。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被拖出一条长线。不知道是谁的。
他走完了一圈。矿场里没有活人。
然后他走进了矿奴棚的废墟。
不是棚子——棚子还在,只是破了很多。他进去是找东西。
他在棚子里翻找。翻铺位,翻毯子,翻角落——什么也没有。矿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钱的都被山匪拿走了。
然后他走到了老瘸子的铺位。
铺位上的草席还在。草席下面——
他蹲下来,伸手到铺位底下。
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
凉的。光滑的。比拳头小一点。形状不规则。
他掏出来。
灰白色的废灵石。
灵气耗尽的废料,一文不值。矿奴拿它当枕头,管事看见了也不管。
但老瘸子把这块石头藏在铺位下面——不是当枕头用,是藏。
他攥着废灵石站起来。
老瘸子不在了。石头还在。
他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不是反光,是石头自己在发光。光太弱了,白天几乎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光在——夜里见过。
他把废灵石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凉意透过粗麻布渗进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块石头。一文不值的东西,带着还占地方。但他拿走了——因为他觉得不能让这块石头也消失。
老瘸子说“总有人会出去的”。
老瘸子没出去。石头留下了。
也许石头不是留给他的——但他在,石头在,总得有人拿着。
他走出矿奴棚。
天还是灰的。没有蓝。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蓝了。
他往南走。
背后是矿场,前面是山。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矿奴棚——墙上还有划痕。密密麻麻的,四千一百一十道。他划的。每一道都是一天。
他转过头,继续走。
废灵石在怀里贴着胸口,微微发暖。
不是体温捂热的。
但他没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