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把矿奴分成了两组。
身强力壮的被分到搬运组——搬灵石、搬粮食、搬一切能搬走的东西。老弱病残的被扔在一边,没人管。
他分到了搬运组。石虎也在。老瘸子被推了一把,倒在地上,没人扶——山匪不杀没用的人,但也不帮没用的人。
搬运的活比挖矿轻——只是搬,不用挖。但速度要求快,山匪在催,灵石一筐接一筐地往马车上装。马车有四辆,停在矿场北边的山路上,车轮在泥地里碾出两道深槽。
他搬着灵石筐往马车上走。灵石筐很沉,绳子勒进肩膀,和下矿时背竹筐的感觉一样。他已经习惯了——身体习惯了负重,就像习惯了疼痛。
来回走了三趟。
第三趟的时候,他看到了哑姑。
她在洗衣区那边的矮墙旁。两个山匪拽着她的胳膊,她在挣扎——挣不开。她的嘴张着,发不出声。嘴唇在动,像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停下了脚步。
灵石筐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
旁边的山匪扭头看他。“搬你的!”
他没动。
他看着哑姑。哑姑也看到了他。她的眼睛——那双在雨夜里给他毯子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但没有泪。
他冲上去了。
不是想好了才冲的。是身体比脑子快。脚迈出去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跑到了哑姑面前。
他拽住山匪的手臂,想掰开——掰不动。山匪的胳膊比他的大腿还粗,他拽了两下,像蚍蜉撼树。
山匪低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一脚踹在他胸口。
他飞出去——不是夸张,是真的飞了。身体离地,后背撞在矮墙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倒在地上,喘不上气。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肋骨在响。
然后左掌心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被踹的疼——是掌心自己在疼。灵石疤痕像被火烫了一下,灼热从掌心蹿到前臂,从前臂到肩膀,从肩膀到——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像水底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深,被压在最底下,此刻猛地拱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他趴在地上,喘气。翻涌消失了,但掌心还在烫。
山匪没管他。踹完他就回头继续拽哑姑。
哑姑在看他。
她的眼睛——
他站起来。腿在抖。他又冲上去。
这次山匪没踹他。山匪嫌麻烦,回手就是一巴掌。巴掌扇在他脸上,他脑袋一歪,嘴角裂了,血从唇角淌下来。
他没倒。
他挡在哑姑面前。
山匪看着他,歪了歪头。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滚一边去。”
他不动。
山匪抽刀了。
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闪了一下。很短的刀,刃口有缺口,但缺口不碍事——杀人不需要多锋利的刀。
“我说滚。”
他不动。
石虎来了。
从后面来的。石虎一把拉住他的肩膀,把他拽到一边。然后石虎站到了他和山匪之间。
“他不懂事。”石虎对山匪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人能听见。“别跟他一般见识。”
山匪看了看石虎——身高体壮,肩膀比他还宽。山匪哼了一声,收了刀。
“干活去。都滚。”
石虎拉着他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哑姑被山匪推了一把,踉跄着往洗衣区那边走。她回头看了一眼他。
嘴还在动。发不出声。
他想回去。石虎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到他挣不开。
“现在不行。”石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等夜里。”
他看着石虎。石虎的眼里有火光的倒影——但不是火把的光,是矿场燃烧的光。
“我帮你把人带出来。”石虎说。“你带她跑。往矿道里跑。第三层有一条岔路,往南,通到山外面。你从那出去。”
“那你呢?”
石虎没回答。他松开了手,转身往搬运的队伍里走。
他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烟和灰。矿场在烧。管事房已经烧塌了,火舌舔向旁边的仓库——但仓库是石头砌的,烧不透,只是表面熏黑了。
夜里。
山匪在矿场中央生了一堆篝火,围着火堆喝酒吃肉。他们从管事房废墟里翻出了陈伯的酒和肉干,吃得很高兴。笑骂声、猜拳声、偶尔的唱歌声——像在过年。
矿奴们被赶到矿道口附近,蹲成一排。两个山匪看守着,但也心不在焉——矿奴能跑哪去?周围都是山,夜里走山路是找死。
石虎在看守换班的时候动的。
新换上来的两个看守喝了酒,坐在石头上靠着墙打瞌睡。石虎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走。”石虎的嘴唇几乎没动。
他站起来。石虎带着他往矿道口走——经过看守的时候,石虎挡在他身前,身体刚好遮住了他的轮廓。
进了矿道,黑暗吞没了他们。
石虎走得很快,他跟在后面。矿道里没有灯,但石虎似乎记得路——他在矿里待了十一年,每一段矿道都在他脑子里。
“第三层在前面。”石虎压低声音。“你下去之后找岔路口,右边那条。一直走,走到头有一个出口,外面是山崖。小心脚下。”
“你不去?”
石虎没停步。
“我去找哑姑。”
他愣了一下。
石虎继续走。走到第三层的矿道入口处,石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矿道深处有微弱的蓝光,照亮了石虎半边脸。另外半边是黑的。
“你带她出去。”石虎说。“出去之后别停。往南走。老瘸子说的——往南。”
“石虎——”
“别回来找我。”石虎打断了他。“我会断后。”
断后。
这两个字他听得懂。断后就是挡在后面,让别人先走。石虎从矿奴棚砸锁开始就在断后——砸锁让别人先出去,挡在山匪前面让他和哑姑先走,现在又要回矿场找哑姑。
石虎一直在替别人挡。
他站在第三层矿道入口,看着石虎的背影往矿道口走。黑暗很快就吞掉了那个宽厚的轮廓。
他想跟上去。但石虎说了别回来。
他转身,往第三层深处走。
脚下是积水,齐踝深,冰凉。灵气浓到鼻腔又开始发热,但他没管。第三层的矿壁上有那些纹路——他碰到过的那些有方向的、像字又不是字的纹路。蓝光在纹路里流动,像血管里的血。
他没停下来看。一直走。
岔路口。右边。
石虎说的——右边那条。
他走进右边的矿道。这条矿道比第三层的主道更窄,两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积水更深,到小腿了。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在下降——说明这条矿道远离矿脉。
他走了很久。具体多久不知道——矿道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蓝光和黑暗。他凭脚步数估算,大概走了两千步。
然后他看到了出口。
不是矿道口——是矿壁上的裂缝。裂缝不大,刚好能侧身挤出去。裂缝外面是夜空,灰蒙蒙的,有云。
他挤出去。
山风灌进来,冷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气。脚下是山崖,不高,大概两人多高。他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脚踝一歪,疼,但没断。
他蹲在山崖下面,等。
等石虎和哑姑。
风在山间呼啸。远处矿场的火光还能看到——小了,但还是红的。山匪的笑声和骂声被风刮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等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