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筑基后,练得更勤了。
每天早上,她比鲁承渊起得还早,等鲁承渊推门出来,她已经打完坐,在院子里练风刃了。筑基以后放出的风刃,比炼气时强了不止一倍——能削断手腕粗的树枝,能在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鲁承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准头不够。”
苏晚晴收了手,回头看他。
“哪不够?”
“你瞄的是树干,打中的是树枝。”鲁承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风刃出手的时候,灵气要一直引导,不能放出去就不管了。”
苏晚晴想了想,又试了一次。风刃脱手,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削中了一根树枝,但偏离目标树干足有两尺。
“再来。”鲁承渊说。
苏晚晴咬着嘴唇,又试。一遍,两遍,三遍,到第五遍的时候,风刃终于打中了树干,在树皮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口。
她转过头,兴奋地看着鲁承渊。
“大哥!”
鲁承渊点点头。
“再来一百遍。”
苏晚晴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百遍?”
“一百遍,打到不用想就能打中。”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练,鲁承渊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她一遍一遍地放风刃,灵气用完了就打坐恢复,恢复完了继续放。从早上练到中午,从中午练到傍晚。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能十发九中了。
她瘫坐在枣树底下,浑身是汗,手都在抖。
“大哥,我手断了。”
鲁承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的手。虎口磨红了,指尖有点肿,但没大碍。
“没断。”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说句心疼的话?”
鲁承渊想了想。
“……明天继续。”
苏晚晴哀嚎一声,把头埋进膝盖里。鲁承渊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忍住,弯了一下。
苏晚晴没看见。
过了几天,鲁承渊在镇上的告示栏看到一张委托单,东边山里有妖兽扰民,一只青风狼,筑基三阶,赏金四十块灵石。
他把委托单揭下来,拿回去给苏晚晴看。
苏晚晴接过来看了看。
“筑基三阶?我才筑基一阶。”
“我知道。”
苏晚晴抬头看他。
“那你给我看干什么?”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
苏晚晴愣住了。
“我?”
“嗯。我跟着,不上手。”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大哥,你怕我打不过?”
“你打得过。”鲁承渊说,“但你得自己打。”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委托单。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她知道大哥的意思——他不能一直护着她。她得自己站起来。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了镇子,往东边走。
苏晚晴走在前面,鲁承渊跟在后面,隔了大概十丈远。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鲁承渊看得出她紧张——肩膀微微耸着,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他每次都不动声色地点头她就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进了山。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苏晚晴的脚步慢下来,呼吸也重了。
鲁承渊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妖兽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紧张,害怕,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退。
苏晚晴也没退。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吼。苏晚晴停下脚步,拔出剑。
青风狼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比寻常的狼大一圈,毛皮是青灰色的,眼睛发绿,嘴角淌着涎水,筑基三阶,比苏晚晴高两阶。
苏晚晴握紧剑,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识想回头看鲁承渊,但忍住了。大哥说了不上手,就是不上手,她得自己打。
青风狼扑过来。
苏晚晴侧身躲开,同时左手结印——青藤缠绕。藤蔓从地里钻出来,缠住青风狼的后腿。狼低头咬断一根,另一根又缠上来,它暴躁地甩头,挣了两下没挣开,转身朝苏晚晴扑过来。
苏晚晴没退。她右手挥剑,一剑刺出去。狼偏头躲开,剑尖擦着它耳朵过去,削下一块皮毛,狼吃痛,吼了一声,前爪拍在她肩膀上。
苏晚晴被拍得后退两步,肩膀上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稳住身形,左手又结印——这一次是风刃。风刃脱手,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打中狼的后腿。伤口不深,但狼踉跄了一下。
趁这个机会,苏晚晴冲上去,一剑刺进狼的脖子。
狼惨叫一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手还在抖,剑上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她低头看着狼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把剑拔出来。
鲁承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晚晴抬起头。脸上有汗,也有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大哥,我打了。”
鲁承渊点点头。
“看见了。”
苏晚晴站起来,腿还在抖。
“我打得怎么样?”
鲁承渊想了想。
“第一下躲得慢了,会被拍中,藤蔓放早了,应该等它扑过来再放,风刃准头不够,打中的是腿不是头。”
苏晚晴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委屈。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跑。”
苏晚晴愣住了。
“筑基一阶打筑基三阶,”鲁承渊说,“没跑,就是好。”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
“大哥,你这个人,夸人都夸得这么硬。”
鲁承渊没说话。
苏晚晴把狼的牙齿和爪子割下来——这些能卖钱。她割得很仔细,一刀一刀的,像个老手,鲁承渊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她长大了很多,不是个子——她还是比他矮一个头。是那种感觉,像一棵树,根扎进了土里,风吹过来,能晃,但倒不了。
收拾完了,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手。
“大哥,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山脚下,苏晚晴忽然停下来。
“大哥。”
“嗯?”
“我刚才回头看你了没?”
鲁承渊想了想。
“看了。三次。”
苏晚晴低下头。
“下次不看了。”
鲁承渊看着她。她站在夕阳里,脸上还有汗,衣裳上沾着狼血,头发也散了。但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嗯。”他说。
苏晚晴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鲁承渊跟在后面,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腰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他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那天晚上,苏晚晴把灵石交给他。
“大哥,四十块。”
鲁承渊接过一半,把另一半推回去。
“你的。”
苏晚晴摇头。
“你跟着我去的。”
“我没出手。”
“但你跟着了。”苏晚晴把灵石推回来,“你不跟着,我不敢打。”
鲁承渊看着那堆灵石,没再推。收好了。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大哥,下次我自己去。”
鲁承渊抬头看她。
“不让你跟着。”苏晚晴说,“我自己去,自己打,自己回来。”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行。”
苏晚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就不能说‘不行,我不放心’?”
鲁承渊想了想。
“不行,我不放心。”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鲁承渊看着她,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她的笑声很好听,像春天溪水化冻的声音,哗啦啦的,脆生生的。
他低下头,继续数灵石,耳朵又红了。
苏晚晴笑够了,抬起头,看见他红红的耳朵,抿着嘴,没再笑。
“大哥。”
“嗯?”
“你耳朵又红了。”
“……风吹的。”
“屋里没风。”
鲁承渊没说话。站起来,端着灯走了。
“睡觉。”
苏晚晴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她低下头,把桌上剩下的灵石收好,放进一个小布袋里。那个布袋是她自己缝的,青色的布,上面绣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是院子里的枣树。
她把布袋系在腰间,站起来,走到门口,隔壁房间已经没动静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大哥。”她轻声叫了一声。没人应。
她笑了笑,转身回屋,关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