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承渊离开临渊城后,继续往北走。
他走得很快。那四个筑基五阶的人没死,迟早会醒,醒了就会追上来。他不想再打一次——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杀。师父说的,别被那种念头控制。
他控制住了。但他不知道能控制多久。
走了五天,翻过两座山,趟过一条河。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膀上的刀口时不时裂开,渗出一点血。他用布条缠了缠,没当回事。
第五天傍晚,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要塌下来。风里带着湿气,吹在身上又冷又黏。鲁承渊看了看天,知道要下雨了。
他加快脚步,想赶在雨落下来之前找个地方落脚。
但这一带全是荒地,没有镇子,没有村庄,连个山洞都看不见。他走了大半个时辰,雨点开始往下落,先是几滴,砸在脸上凉飕飕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鲁承渊把剑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前走。雨浇在身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靴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棵树底下躲一躲,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点光。
很微弱,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只萤火虫。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是灯火。有人家。
他加快步子,往那点光亮走。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间茅屋。不大,土墙茅顶,门口挂着一盏纸糊的灯笼,被雨浇得摇摇晃晃,光线忽明忽暗。
鲁承渊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不喜欢麻烦别人,但这雨太大了,再走下去,伤口怕是要发炎。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扎着一条辫子,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明慧。她看见鲁承渊,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种天气会有人敲门。
鲁承渊张了张嘴:“……请问,能借宿一晚吗?”
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鲁承渊都以为自己要被拒绝,打算要走,忽然那姑娘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恩人?”
鲁承渊愣住了。
姑娘把油灯凑近,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然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恩人!是我啊!青云城!你救了我爹!你忘了?”
鲁承渊想起来了。
五年前,青云城,医庐。他背着那个被妖兽抓伤的男人,走了三条街,敲开了孙大夫的门。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小女孩,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哭得撕心裂肺。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姑娘。长高了,也长大了,但眉眼还是那个样。
“……是你。”他说。
姑娘使劲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转身朝屋里喊:“爹!爹!快出来!是恩人!青云城的恩人!”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屋跑出来。他腿有点瘸,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看见鲁承渊,也愣住了。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恩人!”
鲁承渊连忙伸手扶他:“别……别跪。”
男人被他扶起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姑娘在旁边又哭又笑:“快进来!外面下雨!你看你都湿透了!”
鲁承渊被他们拽进屋里。茅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灶台上坐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姑娘跑去拿干衣裳,男人搬了条板凳放在灶台旁边,让他坐下烤火。
“恩人,你怎么到这来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鲁承渊接过姑娘递来的干衣裳,犹豫了一下,换上。衣裳是男人的,大了些,但比湿的强。
“路过。”他说,“往北走。”
男人点点头,没追问。姑娘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里。
“喝点,暖暖。”
鲁承渊低头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姑娘和男人。两个人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咸了点,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姑娘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恩人,你都长这么高了。五年前你比我现在还小呢。”
鲁承渊耳朵红了一下。“……别叫恩人。”
“那叫什么?”
鲁承渊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合适的。
姑娘笑了:“那我叫你大哥吧。我叫苏晚晴,这是我爹苏大山。”
鲁承渊点点头:“鲁承渊。”
苏大山在旁边搓着手,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恩……鲁兄弟,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你背着我在雨里走了三条街,我后来听晚晴说了。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
鲁承渊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没什么。孙大夫救的。”
苏大山抹了一把眼睛:“孙大夫的恩我们也记着。后来我们去医庐找过,但……”
他没说下去。鲁承渊知道他要说什么。孙大夫死了。被血影老祖杀的。他的手攥紧碗沿,指节发白。
苏晚晴在旁边轻轻说:“我们后来去了好多地方,爹的伤养了两年才好。然后我们就找了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顿下来。爹种地,我打猎,日子虽然苦,但比在青云城强。”
她顿了顿,看着鲁承渊:“大哥,你也是修士吧?我感觉你身上的气息好强。”
鲁承渊点点头:“筑基五阶。”
苏晚晴眼睛亮了:“我才炼气七阶。厉害吧?我自己修的,没人教。”
鲁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师父,没有宗门,全靠自己摸爬滚打,五年修到炼气七阶。不容易。
“厉害。”他说。
苏晚晴被这一句“厉害”说得脸红了,低下头,抿着嘴笑。
苏大山在旁边看着女儿,脸上满是骄傲:“这丫头,比我能耐。我这一辈子就是个种地的,她倒好,自己修出了名堂。”
鲁承渊看着这父女俩,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想起了自己的爹,想起了孤山镇,想起了那个矮矮的瓦房和屋顶上该换的茅草。
“你们,”他顿了顿,“一直住这?”
苏大山点点头:“两年了。清净。没人找麻烦。”
鲁承渊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轰!
一声巨响。
整个茅屋像被人从外面拍了一掌,土墙炸开,茅草飞上天。鲁承渊被气浪掀翻,连人带板凳摔在地上。耳边嗡嗡响,眼前全是灰。
他趴在地上,拼命睁眼。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碎木头和烂泥。
苏大山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血从脑袋下面流出来,黑乎乎的,渗进泥地里。
苏晚晴趴在不远处,背上压着一根房梁,正在挣扎。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高不矮,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腰上挂着一块血红色的令牌。月光照在他脸上,三十来岁,面容阴鸷,嘴角带着一点笑。
金丹一阶。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狼藉,目光落在鲁承渊身上。
“鲁承渊?”他说,“找了你两个月,总算找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怎么这么能藏啊。”
鲁承渊慢慢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苏大山躺在那,血还在流。他认出了那身暗红色的袍子,认出了那块血红色的令牌,血影的人。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杀的。”
那人笑了笑:“杀个凡人,还用得着专门动手?炸房子顺便的事。”
鲁承渊握紧剑。
那人看着他,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筑基五阶,打四个筑基五阶,听说你还挺能打。可惜,金丹和筑基,差着一个天。”
他抬手,一掌拍过来。
鲁承渊侧身躲开,掌风擦着他肩膀过去,轰在身后的墙上,土墙炸开一个大洞。他脚下一蹬,往前冲,一剑刺出去。
那人两根手指夹住剑尖,轻轻一扭。剑身发出一声脆响,差点断了。鲁承渊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那人笑了,嘲笑。
鲁承渊咬着牙,左手结印——青藤缠绕。藤蔓从地里钻出来,缠住那人的脚踝。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跺下去,藤蔓寸断。
“木系?”他说,“花里胡哨。”
他又是一掌。这一掌更快,鲁承渊躲不开,只能硬接。掌风拍在胸口,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倒塌的土墙上,摔在地上。血从嘴里喷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人慢慢走过来,“我很失望,周不疑的徒弟,就这点本事?”
鲁承渊撑着剑站起来。腿在抖,手臂在抖,浑身都在抖。他想起苏大山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血从那人脑袋下面流出来,黑乎乎的,渗进泥地里。想起苏晚晴趴在那,背上压着房梁,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握紧剑,又冲上去。
这一回他不管不顾了。刺,劈,撩,斩,一招接一招,像疯了一样。那人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逼退了两步,但脸上却流露出兴奋。
“这才对……。”话没说完,他一掌拍在鲁承渊胸口,鲁承渊再次飞出去,摔在地上,剑脱手飞出,落在一丈外。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拼命往前爬。够不着。就差一点,“……嘛!”
那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行了,送你上路。”
他抬手——
鲁承渊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一声响。
不是掌风,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出鞘了。
他睁开眼。
那柄剑——师父给他的那柄旧剑——悬在半空,剑尖对着那个血影修士。没有人在握它。它自己浮在那里,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像活过来了一样。
那人也愣住了。“什么——”
剑动了。
它刺出去,快得像一道光。那人侧身躲,剑尖擦着他肩膀过去,削下一块衣料。他脸色变了,往后急退,但那剑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刺,一剑接一剑,一剑比一剑快。
鲁承渊趴在地上,看着那柄剑。
那是师父的剑。他认得。剑柄上缠着的布,是师父亲手缠的。剑身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是师父当年和血影老祖交手时留下的。这柄剑跟着师父几十年,沾过师父的血,也沾过仇人的血。
现在它在替他打。
鲁承渊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师父在剑里留了什么,也许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被触发了。但他没时间想。
他看见那柄剑刺穿了那人的袖子,那人又退了一步。他看见那人被逼得手忙脚乱,顾不上看他。他看见地上的泥土,湿的,黏的。
他慢慢爬起来。
左手结印——青藤缠绕。藤蔓从地里钻出来,这一次不是缠脚踝,是缠腰。那人正在应付那柄剑,没注意到脚下的藤蔓。等他发现的时候,藤蔓已经缠住了他的腰,缠了三圈,越收越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抬手去扯藤蔓。那柄剑趁他分神,一剑刺中他肩膀。他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鲁承渊已经从包裹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一大瓶蜡油。是他之前在药铺干活时顺手买的,本打算给剑上油用的,一直塞在包裹最底下。
他把瓶盖咬开,朝那人扔过去。
瓶子砸在那人身上,碎了。蜡油泼了他一身,顺着衣袍往下淌,黏糊糊的,糊住了他的眼睛。
“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抹。
鲁承渊双手结印——烈焰诀。火焰从掌心喷出,他深吸一口气,又加了一道风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蜡油遇火即燃,瞬间把那人裹成一个火球。
那人惨叫一声,拼命拍打身上的火,然后想用法术灭火,但那柄剑还在,直接刺穿了那人的腰部。他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不动了。
火还在烧,烧了很久。
鲁承渊站在那,看着那团火。火焰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那柄剑从半空落下来,插在他脚边的地上,剑身上的光慢慢暗下去,又变成了一柄普通的旧剑。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弯腰,拔起来,握紧。剑柄还是温热的。
他转过身,走到苏大山身边。
蹲下。苏大山还躺在那,血已经不流了。眼睛睁着,看着天。鲁承渊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冰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苏晚晴身边。房梁还压在她背上,他弯下腰,把房梁搬开。苏晚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把手指放在她鼻子下面——有呼吸。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坐在她旁边,靠着倒塌的土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衣裳洇湿了一大片。胸口闷得慌,喘气都费劲。
但他没闭眼。他盯着那团火,看着它慢慢变小,慢慢熄灭。火灭了,地上只剩一堆灰,和一具烧焦的尸骸。尸骸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鲁承渊撑着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是一颗丹药,拇指大小,圆润润的,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从灰里捡起来,在衣裳上擦了擦。
金丹。
金丹修士死后,金丹会留下来。有的人用它炼丹,有的人用它炼器,有的人用它突破瓶颈。
他把丹药攥在手心里。
身后传来一声呻吟。他回头——苏晚晴醒了。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倒塌的墙,碎了的屋顶,满地的烂泥和碎木头,然后她看见了苏大山。
“爹?”
她爬过去,推了推苏大山的肩膀,想要将他扶起来。
“爹,起来,地上凉。”她吃力的抬着,但受过伤的她怎能抬得动。鲁承渊只是看着,他知道。
苏大山没动。
她抬不动了,只好放了下来,她又推了推。“爹?”
鲁承渊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晚晴跪在泥地里,低着头,看着苏大山那张苍白的脸。她没哭,又好像哭了,只是跪在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是谁?”
鲁承渊听到她说话时的颤音,他不知道苏晚晴是伤心还是愤怒,沉默了一会儿。“血影的人。”
苏晚晴没再问。她跪在那,跪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鲁承渊。脸上没有泪,眼睛里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大哥,”她说,“我跟你走。”
鲁承渊看着她。“你爹……”
“我爹死了。”她说,“我要给他报仇。”
鲁承渊看着她。十七岁。和他当年在青云城的时候一样大。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有些事,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暗红色的丹药,递给她。
苏晚晴低头看着那颗丹药。“这是什么?”
“金丹。”鲁承渊说,“那个人留下的。你拿着,以后用得上。”
苏晚晴看着那颗丹药,又看着他。“大哥,你自己不用?”
鲁承渊摇摇,。他不需要,他要的,不是一颗金丹能给的。
苏晚晴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颗丹药,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大哥,你教我法术。”
鲁承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他想起师父,想起孙大夫,想起陆明和苏小禾,想起那个渔夫。想起那些在他最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的人。
他点了点头:“好。”
他把那柄旧剑插回腰间,转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风从破了的墙洞里灌进来,把灰吹散了。
苏晚晴去屋里翻出一把锄头,在茅屋后面挖了一个坑。她挖得很慢,一锄头一锄头,挖了整整一个时辰。鲁承渊想帮忙,她不让。
“我自己来。”她说。
鲁承渊就站在旁边,看着。
坑挖好了,她把苏大山放进去,填上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矮矮的土堆。她跪在土堆前面,磕了三个头。
“爹,我走了。报了仇就回来看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走到鲁承渊面前。“大哥,走吧。”
鲁承渊看着她,她脸上还是没有泪,但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他没说话,转身往北走。
苏晚晴跟上来,走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们身上。两个影子,一长一短,在泥地上慢慢移动。
鲁承渊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低头内视——丹田里那团灵气在翻涌,在旋转,在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灵气在他体内奔涌,冲击着经脉,冲击着丹田。一阵剧痛从丹田传遍全身,他咬着牙,没吭声。
然后——轰。
像什么东西炸开了。丹田里那团灵气猛地扩张,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也亮了很多。筑基八阶。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淡淡的光,比以前更亮,也更稳。
“大哥?”苏晚晴在身后叫他,“你没事吧?”
鲁承渊摇摇头。“没事,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苏晚晴跟在后面,没再问。月亮越升越高,照在前面的路上。两个人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往北走。
鲁承渊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柄旧剑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腰间,剑鞘上还有师父缠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了,他握紧剑柄,走得很快。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茅屋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那个矮矮的土堆,在月光下孤零零地立着,她转回头,跟上鲁承渊的脚步。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