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影旧地在一片荒山深处。鲁承渊记得路——那年他炼气六层，一个人走了三个月才找到。现在他金丹三阶，带着苏晚晴，走得快得多。但他还是选择走路，不飞。苏晚晴不会飞，他也不急。

　　走了三天，翻过几座山，趟过几条河。鲁承渊的话比以前更少了。以前好歹能说几个字，现在连字都省了。苏晚晴问他什么，他点头或摇头。苏晚晴不问了，只是跟在他后面，走得很近。

　　第四天傍晚，两个人在一条山路上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兵器的碰撞声，法术的炸裂声，夹杂着人的喊叫。

　　鲁承渊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四个筑基九阶，三个筑基七阶。三个打四个，劣势。

　　他继续往前走。

　　苏晚晴跟上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大哥，前面有人在打架。”

　　“嗯。”

　　“那三个好像打不过。”

　　“嗯。”

　　苏晚晴看着他的侧脸。他面无表情，步子都没慢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他为什么不管。孤山镇的事以后，他心里那根弦断了。好人没好报，管了也没用。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那三个筑基七阶里有一个女的，被一掌拍飞，摔在地上，剑脱手了。另外两个冲上去挡在她前面，但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苏晚晴攥紧拳头。“大哥——”

　　鲁承渊停下了。

　　他没回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不是因为他想管，是因为苏晚晴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想听见她发抖。

　　那四个人穿着斩神的黑袍，腰上挂着令牌，和之前在客栈里遇到的沈夜、苏晚一样。三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筑基九阶。他们围着一个男的、两个女的打。那两个女的一个用剑，一个用鞭，男的是个胖子，用的是拳套。三个人身上都挂了彩，衣裳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血。

　　鲁承渊走过去，站在战场边缘。

　　那四个斩神的人看见他，愣了一下。一个领头的皱着眉头打量他。“你谁啊？斩神办事，闲人退开。”

　　鲁承渊没理他。他看着地上那三个人。那个用剑的女的被一掌拍飞，摔在地上，剑脱手了。胖子挡在她前面，一拳打退一个，但另一个人从侧面踹了他一脚，他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地。另一个女的用鞭子抽开一个，但被另外两个同时攻击，鞭子脱手，人也飞出去。

　　四个人又围上来。

　　鲁承渊抬手。藤蔓从地里钻出来，一瞬间缠住四个人的脚踝。那四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想挣断，但藤蔓是金丹级的，他们挣不开。

　　“谁——”领头的抬头，鲁承渊已经走到他面前。

　　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飞出去三丈，撞在一棵树上，吐了一口血。另外三个人想动手，鲁承渊左手结印，一道风刃削过去，贴着他们头顶飞过，削断了几根头发。三个人僵住了。

　　“滚。”鲁承渊说。

　　那四个人对视一眼，扶起领头的，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晚晴跑过来，蹲在地上那三个人旁边。“你们没事吧？”

　　那个用剑的女的抬起头，满脸是血，但她顾不上擦，直直地看着鲁承渊。

　　“鲁……鲁承渊？”

　　鲁承渊低头看着她。血糊了半张脸，头发也散了，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苏小禾。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瞪大眼睛看他。“承渊？你是承渊？”

　　陆明。

　　另一个女的也爬起来了，是林雨薇。她愣愣地看着鲁承渊，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鲁承渊站在那，看着他们三个。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血，身上好几处伤，站都站不稳。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陆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你他妈还活着！你他妈还活着！”

　　鲁承渊被他抱着，没动。以前他会僵住，会耳朵红，会不知道手往哪放。现在他只是站着，任他抱。

　　陆明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你金丹了？”

　　鲁承渊点点头。

　　陆明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金丹？我们仨拼死拼活才筑基七阶，你金丹了？”

　　苏小禾也走过来，盯着鲁承渊看。“你什么时候金丹的？”

　　“没多久。”

　　林雨薇在后面小声说：“鲁师兄，你变了好多。”

　　鲁承渊没回答。

　　陆明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苏晚晴。“这位是？”

　　鲁承渊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

　　苏晚晴朝他们笑了笑。“我是大哥的……朋友。”

　　陆明看看苏晚晴，又看看鲁承渊，想说什么，但看见鲁承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话咽回去了。以前的鲁承渊虽然话少，但会耳朵红，会手足无措。现在他站在那，像一把没出鞘的剑，冷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小禾拉了拉陆明的袖子，小声说：“他好像不太对劲。”

　　陆明没接话。

　　几个人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苏晚晴帮他们包扎伤口，林雨薇从怀里摸出丹药分给大家吃。鲁承渊站在旁边，靠着树，看着远处的山。

　　陆明包扎完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承渊，你怎么会在这？”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路过。”

　　“路过？”陆明看着他，“你去哪？”

　　“血影旧地。”

　　陆明愣了一下。“你去那干什么？”

　　鲁承渊没回答。

　　陆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了很多。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鲁承渊的眼睛虽然冷，但底下有东西——有温度，有光，有那种“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的笨拙。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口枯井，扔石头下去，听不见水声。

　　“承渊，”陆明犹豫了一下，“你家里……出事了？”

　　鲁承渊的手攥紧了一下，很快松开。“……嗯。”

　　陆明没再问。他知道鲁承渊不想说。他转过身，看着苏晚晴，换了个话题。“你们怎么认识的？”

　　苏晚晴一边给林雨薇缠绷带一边说：“大哥救过我。”

　　“救你？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在青云城，我爹受了伤，大哥背着他走了三条街去找大夫。”

　　陆明看了鲁承渊一眼。这种事他干得出来。以前那个鲁承渊，话少，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现在这个鲁承渊，还是会救人——但不是自己想救，是因为苏晚晴想救。

　　“你们这是要去哪？”陆明问。

　　苏晚晴看了鲁承渊一眼。他没反应。

　　“去血影旧地。”她说。

　　陆明皱了皱眉。“那地方现在不太平。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青云城那边检测到大量血影的气息，宗主怕是战争，派我们三个来探查。”

　　苏晚晴点点头。“那四个斩神的人呢？”

　　“我们路上遇到的。”陆明苦笑了一下，“他们怀疑我们在跟踪他们，想抓我们问话。我们想解释，他们不听。”

　　苏小禾在旁边补了一句：“斩神的人一向霸道，尤其是对外宗的修士。”

　　林雨薇小声说：“还好鲁师兄来了，不然我们……”

　　她没说下去。大家都明白。

　　陆明站起来，走到鲁承渊面前。“承渊，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血影旧地那边危险，你一个人——”

　　“不用。”鲁承渊打断他。

　　陆明愣住了。

　　鲁承渊看着他。“你们回去。告诉宗主，血影的人往南边去了。”

　　陆明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鲁承渊没解释。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递给陆明。陆明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们……屠了一个镇子？”

　　鲁承渊没回答。他把纸条收回来，折好，揣进怀里。

　　“回去吧。”他说。

　　陆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拍了拍鲁承渊的肩膀。“承渊，你要报仇，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鲁承渊没说话。

　　陆明转过身，朝苏小禾和林雨薇招了招手。“走，回去报信。”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苏小禾走到鲁承渊面前，犹豫了一下。“鲁师兄，你……保重。”

　　鲁承渊点点头。

　　林雨薇红着眼眶说：“鲁师兄，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鲁承渊没回答。

　　三个人走了。走出很远，陆明回头看了一眼。鲁承渊还站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苏晚晴站在他旁边，仰着头跟他说什么。他没低头，但苏晚晴说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陆明转回头，加快了步子。“走吧，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