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忧在简报室里听完了陆沉的汇报,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全息投影台上,锈铁坟场的三维地图缓缓旋转。钢铁厂的高炉、连铸车间、轧钢车间、地下三层设施,每一个建筑都用不同颜色的光标注着。三天前他们进入时的路线是绿色的,撤离时的路线是红色的。办公楼入口的位置现在被打了一个黄色的叉——坍塌了,但沈无忧说那不是永久的障碍,终末教会会清理出一条新的通道。
“观测者。”沈无忧终于开口了,手指在全息投影上一点,钢铁厂高炉的顶端被放大。“终末教会的基层骨干,比血主教低一级,比普通信徒高一级。他们没有战斗能力——观测者的觉醒类型通常是念力者,专精感知和精神控制。你看到的那些信徒,就是被他远程控制的傀儡。”
他放大了高炉顶端的影像。模糊的,只能看见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形轮廓。斗篷的银线绣是观测者的标志——和血主教的金线差了整整一个等级,但比普通信徒的素面斗篷高。
“观测者通常不会单独行动。他们是一个血祭据点的‘眼睛’,负责监控周围环境、控制信徒、记录血祭数据。血主教是‘手’,负责执行血祭仪式、战斗、管理据点。观测者是‘眼’,血主教是‘手’。眼和手配合,才是一个完整的血祭据点。三天前你们只杀了手。眼还在。”
他关掉全息投影,简报室的灯光重新亮起。
“根据你带回来的情报,锈铁坟场的门正在自主重新打开。速度不快,但确实在打开。终末教会派了新的观测者来接管据点,说明他们知道门的状态,并且打算继续维持这个据点。他们没有派新的血主教,只派了观测者——这意味着他们目前没有足够的中层骨干来填补所有据点的血主教空缺。风啸城、中枢城、东炎城,他们在多个城池同时行动,人手被分散了。”
他看着四人。
“这是我们的机会。锈铁坟场据点的战斗力降到了最低——一个观测者,几十个被控制的信徒,没有血主教。在终末教会派出新的血主教之前,我们有一扇窗户。摧毁锈铁坟场的门,彻底摧毁,不是关闭,是连根拔起。”
“怎么做?”孟山河问。他的右胸绷带已经拆了,伤口愈合了大半,但动作还是比平时慢半拍。他坐在简报室的第一排,脊背笔直,法相雏形没有展开,但能感觉到内力在他体内流转。
“门的根基是血祭仪式。仪式有三个核心组件:祭坛、黑色晶体、血槽。祭坛是地基,黑色晶体是能量核心,血槽是能量输入通道。三天前陆沉斩碎了黑色晶体,门关闭了,但祭坛和血槽还在。所以晶体能重新生长,门能重新打开。”沈无忧在投影上调出祭坛的结构图。“要彻底摧毁门,必须同时摧毁三个组件。祭坛用物理破坏,黑色晶体用陆沉的刀气——只有你的刀气能湮灭晶体内部的时空泡,普通能量武器只能打碎晶体表面。血槽需要血祭的反向仪式——用献祭者的血液反向激活血槽,让血槽自我崩解。”
“献祭者的血液?”姜游举起手,“那个观测者?”
“对。血祭仪式需要血主教的血液来激活。反向仪式需要观测者的血液来解除。你们需要活捉观测者,用他的血液反向激活十七个血槽,同时陆沉斩碎黑色晶体,孟山河摧毁祭坛。三个组件同时摧毁,门会彻底崩解,连根基一起毁灭。”
鸦开口了:“观测者通常是念力者,专精感知和精神控制。活捉念力者的难度比杀死他高得多。”
“所以这次任务,陆沉是关键。”沈无忧看着陆沉,“你是念力者。你的感知范围已经达到五十米,超过绝大多数观测者。你需要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找到他,锁定他,用你的精神力压制他的精神力,然后鸦从阴影中突袭,孟山河正面牵制,姜游火力支援。四人配合,活捉观测者。”
他顿了顿。
“给你们三天准备时间。三天后,重返锈铁坟场。”
三天后,日出。
四人再次站在西金城外城墙的城门前。孟山河的右胸完全愈合了,法相雏形比三天前凝实了一截——三天的休整让他的内力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的八成。他换了一面新的折叠合金盾,盾面上刻着孟家的拳印徽章。鸦的作战服换了全套,腰间挂满了新的抑制剂注射器,标签上的日期都是最新的。她的红色镜片换了一副新的,透光度更高,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像两颗明亮的红宝石。姜游的外骨骼轻甲左臂终于完成了涂装——蓝白相间的底色,画着一只叼着小花的骷髅头,和右边那只对称了。他的ER-7能量步枪换了新的枪管,加装了鸦建议的消音模块。陆沉的装备没有换,还是那把制式能量刀,那面折叠能量盾牌,那把实弹手枪。但他把老陈的铜牌从贴身口袋里拿了出来,用一根细链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铜牌贴着胸口,和父亲旗帜上剪下来的锁链拳头叠在一起。
城门外,废土的风还在吹。灰黄色的雾霾永远不散。
四人踏出城门。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向锈铁坟场前进,而是绕了一个弧线,从钢铁厂的侧面接近。沈无忧的情报显示,观测者的感知范围通常是半径三十米到五十米,和陆沉差不多。正面接近会被他提前发现。侧面是钢铁厂的轧钢车间,建筑密集,阴影多,适合鸦的暗影穿梭和陆沉的感知渗透。
走了约两个小时,四人抵达轧钢车间外围。废弃的建筑群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像一片巨大的钢铁森林。轧钢车间的墙壁上有巨大的破洞,能看见里面堆成山的废钢。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梁。阴影在废墟中交错,形成一片片黑暗的区域。鸦的身影在进入阴影的瞬间就消失了,只留下红色镜片的两点微光在黑暗中移动。
陆沉的感知扩散到最大。半径五十米。轧钢车间里没有信徒的热源,只有几只铁甲蜥蜷缩在废钢堆后面,体温偏低,心跳缓慢——还在恢复能量。他绕开它们,向钢铁厂深处渗透。
走了约半小时,陆沉的感知边缘触碰到了一个异常的能量波动。在钢铁厂中央,高炉的基座位置。不是人形热源,是某种恒定的、脉动的能量。黑色晶体。和他三天前在祭坛上看到的那块一样,但更大——已经从拳头大小长到了人头大小。晶体后方的时空裂缝也更宽了,从发丝粗细变成了指头粗细。门在加速打开。
晶体周围有七个信徒的热源,心跳频率全部相同——傀儡。信徒外围,半径约四十米的位置,陆沉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不同的热源。正常人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体温正常。站在高炉基座上方的一个平台上,俯瞰着祭坛。穿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观测者。
他的感知范围也在扩散。陆沉能感觉到两道感知领域在空气中碰撞——对方的感知是一种冰冷的、刺探的触感,像一根细针在皮肤上游走。而他的感知是暗红色的、灼热的,像凝固的岩浆在血管里流动。两道感知碰撞的瞬间,对方的那根针猛地缩了回去。
观测者发现了有人入侵。但他没有发现陆沉的位置——陆沉的感知在碰撞的瞬间主动收缩,将自己的气息藏进了鸦的阴影里。这是他在城墙上学到的新技巧。不是单向的感知扫描,是双向的感知欺骗。他让自己的精神力波动和鸦的异化能量波动同步,在观测者的感知中,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模糊的暗影。就像一只蝙蝠混进了蝙蝠群,捕食者分不清哪只是同类,哪只是猎物。
“他发现了有人入侵,但没锁定我。我骗过了他的感知。现在他在搜索,感知范围收缩到了半径二十米——他在紧张。”陆沉通过征召戒指的通讯频道低声说。
“位置?”鸦的声音。
“高炉基座平台,距离地面约十五米。周围有七个信徒傀儡。平台只有一个入口,是一道金属楼梯。他在平台中央,背靠高炉基座,面向楼梯方向。感知范围收缩后,他背后的感知覆盖变薄了。厚度大约只有两米。”
“我从背后突袭。他的感知变薄了,我可以在他察觉之前穿过。”
“等。等他下一次感知收缩的瞬间。他的感知有节奏,每分钟收缩一次,持续约三秒。应该是精神力恢复的间隙。下一次收缩还有——二十秒。”
二十秒。鸦的身影在阴影中无声移动,绕到了高炉基座的背面。她的红色镜片在黑暗中像两颗悬浮的火星。孟山河和姜游在正面,等待陆沉的信号。十五秒。陆沉的感知锁定观测者,等待那个间隙。十秒。观测者的感知开始收缩——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秒。陆沉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出:“现在。”
鸦的身影从高炉基座背面的阴影中浮现。她的暗影穿梭不是从阴影跳到阴影,是从观测者的感知盲区中直接穿出。观测者收缩的感知没有覆盖到自己背后——他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楼梯方向。鸦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后颈。不是刺入,是抵住。刀尖贴着皮肤,单分子刃口的凉意渗进毛孔。
“别动。别出声。别用精神力。”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数据。“动一下,植入物被激活,三秒内神经毒素释放。你的观测者权限能控制别人的植入物,控制不了自己的。”
观测者僵住了。他的心跳从七十二次飙升到一百二十次,然后强行压下来。念力者的身体控制能力比普通人强,但鸦的匕首贴着他的后颈,他能感觉到刀尖的温度。他的精神力在体内疯狂涌动,试图寻找一个出口——但鸦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五指扣住颅骨,超声波束直接穿透颅腔,干扰了他的精神力波动。不是攻击,是干扰。像在收音机上放了一个噪音源,让他的精神力信号变成一片混乱的杂音。
七个信徒傀儡同时倒地。植入物失去了观测者的控制信号,进入了待机状态。
陆沉从阴影中走出来,登上金属楼梯。观测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普通,浅灰色的眼睛,和教师一样的眼睛。他穿着黑色斗篷,胸前用银线绣着竖眼倒十字。斗篷内侧缝着几个隐蔽的口袋,里面装着记录仪、数据芯片、几支注射器。和教师一样的习惯。
“你的名字?”陆沉问。
观测者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G-112。”
“不是编号。名字。”
“观测者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陆沉看着他。他的心跳平稳下来了,从一百二十次降到了八十次。不是鸦的超声波干扰减弱了——是他自己压下来的。他把恐惧压下去了。不是勇敢,是某种更深的、被训练出来的服从。终末教会的观测者被训练成没有恐惧的工具,就像他们控制的信徒一样。只不过信徒被植入物控制,观测者被信仰控制。
“反向仪式需要他的血液。”鸦说。“十七个血槽,每个血槽需要约五十毫升。总量八百五十毫升。成年人失血八百五十毫升不会死,但会休克。他需要活着完成仪式。”
陆沉看着观测者。“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观测者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某种确认。“反向仪式。摧毁门。我知道。我在数据库里读过。南渊城的门就是这样被摧毁的。”
“你不怕?”
“怕。”观测者说。他的心跳在说真话——说这个字的时候,心跳跳了一拍。“但收割者不需要我们怕。祂只需要我们服从。”
鸦的匕首从他后颈移开,转到他左手腕。刀尖划过皮肤,切开一条浅浅的口子。血涌出来,红色的,普通的,人类的血。观测者低头看着自己的血流进鸦准备好的采集管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跳在加快。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从来没有流过血的人,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血。
采集管装满了十七支。鸦把采集管装进战术背心的专用插槽,每一支都贴着编号,对应十七个血槽的位置。观测者的脸色变白了,失血八百五十毫升让他进入了轻度休克状态。心跳加快,血压下降,额头冒出冷汗。但他站着。鸦给他注射了一针凝血剂,伤口止血了。
“带他下去。”陆沉说。
四人押着观测者走下金属楼梯,进入祭坛。
地下空间和三天前一样。石台上的黑色晶体已经长到了人头大小,暗红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晶体后方的时空裂缝有指头粗细,从裂缝中渗出的能量波动让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十七个血槽的石棺排列在祭坛周围,棺盖打开着,里面是空的——新的献祭还没有进行。
鸦开始工作。她按照反向仪式的顺序,依次走到每一个血槽前,将采集管中的血液注入血槽底部的凹槽。血液接触凹槽的瞬间,石棺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和黑色晶体上的纹路一样。纹路开始蠕动,像是在抗拒,但观测者的血液是反向仪式的钥匙,血液渗透进纹路深处,纹路开始崩解。第一个血槽的石棺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凹槽向四周蔓延,像干裂的土地。
第二个。第三个。鸦的动作精准而迅速,每一步都按照沈无忧提供的仪式图示。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血槽注入血液后,都会出现同样的崩解纹路。
陆沉站在黑色晶体前。右手握着能量刀,掌心那道暗红色的“战”字灼痕开始发烫。他能感觉到晶体内部的时空泡在抗拒——那个微型的、被封存的空间感觉到了威胁,正在疯狂地吸收周围的能量,试图自我修复。暗红色的光在晶体表面剧烈跳动,像一颗被攥紧的心脏。
“第十七个。”鸦的声音传来。
最后一个血槽被注入血液。十七个血槽同时开始崩解,裂纹从每一个血槽蔓延到地面,汇聚到祭坛中央的石台。石台表面的竖眼倒十字图案开始碎裂,纹路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
“孟山河!”
孟山河的法相完全展开。三头六臂的虚影凝聚成近乎实体的形态,六条手臂同时握拳,太极拳的六种劲力合一——进步搬拦捶。拳劲轰在祭坛石台上。石台表面的裂纹瞬间扩大,从细密的纹路变成贯穿整体的巨大裂痕。碎石飞溅,祭坛开始坍塌。
陆沉挥刀。暗红色的刀气脱离能量刃飞出,切入黑色晶体。晶体表面的暗红光芒在刀气切入的瞬间炸开了——不是碎裂,是湮灭。人头大小的晶体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逸出一个细小的光点。被封存的灵魂从湮灭的晶体中升起,穿过穹顶,消失不见。
祭坛坍塌了。石台碎裂成一地碎石,竖眼倒十字图案彻底毁灭。十七个血槽的石棺全部崩解,变成一堆灰色的石块。
晶体后方的时空裂缝开始剧烈震颤。不是关闭——是崩解。裂缝边缘的暗红光芒像被掐断电源的灯,一盏盏熄灭。裂缝本身开始收缩,不是向内闭合,是从边缘开始消失,像一张燃烧的纸,从边缘向中心化为灰烬。裂缝完全消失了。空气中那股扭曲的能量波动也消失了。门的根基被彻底摧毁了。
地下空间陷入寂静。
观测者靠在墙上,失血过多的脸白得像纸。他看着祭坛的废墟,看着碎裂的黑色晶体,看着消失的时空裂缝。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浮上来。
“原来……是这个感觉。”
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陆沉收刀。右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灼痕还在发烫,但比之前黯淡了一些。像一块烧红的炭,正在慢慢冷却。
“任务完成。门彻底摧毁。观测者活捉。”他抬起头,看着穹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