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比上一次顺利得多。
没有血主教的死触发的警报,没有被激活的三千只变异兽,没有密密麻麻的信徒傀儡从废墟里爬出来。观测者被活捉后,他的精神力控制信号彻底消失了,那些待机状态的信徒植入物没有新的指令,不会再醒来。废土上只有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变异兽低吼。
姜游扛着昏迷的观测者,外骨骼轻甲的辅助电机发出细微的运转声。观测者的体重约七十公斤,加上外骨骼的负载补偿,姜游走起来并不吃力,但他一直在嘟囔。
“为什么是我扛?我是火力支援,不是搬运工。鸦比我轻,孟山河比我壮,队长你是队长不用扛。就我,又是火力支援又是搬运工。下次任务我要申请加班费。”
“九城没有加班费。”鸦说。
“那就申请精神损失费。这人身上一股消毒水味,熏得我头晕。”
“那是凝血剂的味道。”鸦说,“他的伤口已经止血了,但凝血剂有气味。你扛着他的时候别压到他的左臂,采集管的切口还没完全愈合。”
姜游调整了一下扛人的姿势,嘴里还在嘟囔,但动作轻了一些。
陆沉走在最前面。感知范围扩散到最大——半径五十米。废土的地面上没有任何异常,变异兽都在远处,信徒傀儡全部待机。但废土之下,他的感知捕捉到了另一种东西。在钢铁厂地下深处,祭坛废墟的正下方,有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黑色晶体的那种暗红色脉动,是更古老的、更沉缓的,像大地深处的心跳。
古代封印。
九座门被摧毁了一座,剩下的八座门之间的能量联系发生了变化。像一张网被剪断了一根线,整张网的张力都变了。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波动在试图重新连接——不是修复被摧毁的门,是将其它八座门的能量分配到这座废墟上,试图在这里重新长出一座新的门。封印在对抗。古代文明建造的封印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在自我修复,在压制触手的同时也在维持九座门的平衡。一座门被摧毁了,封印会自动调整能量分配,试图填补空缺。
但封印的力量在减弱。六十七年了,它一直在消耗。
陆沉收回感知。这些不是他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他现在的任务是把观测者活着带回西金城,把门的真相带回九城。
城墙在地平线上浮现。城门口的探照灯扫过废土,白色的光束在灰黄色的雾霾中移动。巡逻机甲的轮廓在城墙上移动。和三天前一样。
但城门口多了一个人。沈无忧站在城门外,没有穿他那身永远一丝不苟的黑色军官制服,而是穿了一套九城制式作战服。深灰色的纳米纤维材质,左胸印着编号SO-021。银色钢笔还是别在左胸口袋上,黑色小羊皮手套还是贴合着双手,军靴还是锃亮。只是换了衣服,不是换了人。他站在那里,灰黄色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法令纹比平时更深了。
看见四人带着昏迷的观测者从废土上走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他笑的方式。
“门彻底摧毁了?”他问。
“祭坛、晶体、血槽,全部摧毁。观测者活捉。”陆沉说。
沈无忧点了点头。他走到姜游面前,伸手按在观测者的颈侧,确认了脉搏。然后他翻开观测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浅灰色的虹膜,瞳孔对光还有反应。
“G-112。终末教会西金城分区的首席观测者。我们找了他两年。没想到他一直在锈铁坟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银色钢笔,在观测者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钢笔的笔帽顶端那颗蓝色宝石微微发光——不是装饰,是某种扫描装置。“脑干部位有植入物,型号和之前监听者的一样。需要手术取出,否则他醒过来后随时可能被远程激活。”
他直起身,看着四人。
“干得好。休息三天。然后最高议会会召见你们。锈铁坟场的门彻底摧毁,这是九城对抗终末教会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最高议会需要听到你们的汇报。”
三天后,中枢城。
陆沉第一次离开西金城。中枢城是九城之首,位于环形防御圈的正中央。和西金城的灰黄色雾霾、生锈的合金板房、角斗场的血红色轮廓灯不同,中枢城的天空是淡蓝色的——不是末世前的湛蓝,是人工净化的、带着一点灰的蓝。穹顶覆盖着整座城市,由能量护盾和空气净化系统维持。街道宽阔,建筑高大,墙面是干净的合成材料,不是生锈的金属板。行人穿着体面,脸上没有下城区那种饥饿和绝望。
最高议会的会议厅在城市中央,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穹顶是透明的能量护盾,能直接看见淡蓝色的人工天空。会议厅中央是一张圆桌,九个席位,对应九座城池。西金城的席位在最西边,此刻空着——西金城的议员在三个月前的中枢城血祭中被杀,新的议员还没有选出。风啸城的席位坐着风凌云,风家家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睛狭长,穿着深蓝色的风家传统长袍。他的手指修长,指节有力,不像养尊处优的家主,更像一个常年握刀的人。他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无忧站在圆桌外围,穿着那身黑色军官制服。他没有坐席——他只是征召官,不是议员。
主持会议的是中枢城议员,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梳成 tight的发髻。她的名字叫林归雁,末世前是九城联合防卫署的副署长,末世后成为中枢城议员,主持最高议会十七年。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制服,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左胸绣着九城的环形徽章。
“陆沉,九城征召者,编号LC-001。”她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档案。“末世历67年,西金城角斗场初选赛觉醒。觉醒类型未知,临时命名为超频型念力。脑波频率为普通念力者四倍,感知范围半径五十米,可激活古武兵器。同年,率小队深入锈铁坟场,斩杀血主教,关闭门。三日前,重返锈铁坟场,彻底摧毁门,活捉观测者G-112。”
她合上数据板,抬起头看着陆沉。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陆芸的眼睛很像——不是颜色,是那种看过足够多死亡后依然保留着一点光的眼神。
“最高议会听取了你的汇报。锈铁坟场的门是九座门中第一座被彻底摧毁的。这是九城对抗终末教会的重要胜利。但你也汇报了——门被摧毁后,封印的能量分配发生了变化。其它八座门的压力增加了。”
“是的。封印在自我修复,但它消耗了更多力量来填补锈铁坟场的空缺。长期来看,封印的整体强度会下降。”
林归雁点了点头。“最高议会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摧毁九座门不是最好的选择——最好的选择是同时摧毁,让封印的能量一次性释放,触手在完全苏醒前被消灭。但终末教会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他们在多个城池同时行动,我们只能一个一个来。”
风凌云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厅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风啸城的门,是目前八座门中能量波动最强的一座。终末教会在风啸城的活动在过去一个月内增加了三倍。我的女儿风无忌一直在追查,但风家内部……”他停顿了一下,“有内奸。”
他看着陆沉,狭长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最高议会决定,派遣你的小队前往风啸城。任务:协助风无忌摧毁风啸城的门,同时找出风家内部的终末教会内奸。”
陆沉没有说话。
“风无忌是哪吒血脉觉醒者,风家这一代最强的神血者。”林归雁补充道,“她对九城的态度一直很冷淡。风家在末世前是豪门,末世后依然保持着世家的独立性。风无忌从来没有接受过九城的征召。这次是风凌云主动请求九城协助,她勉强同意配合你们。但她的配合程度,取决于你们的表现。”
“她是什么样的人?”陆沉问。
风凌云沉默了一瞬。“她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的血脉,不了解她这个人。她三岁觉醒哪吒血脉,之后由风家祖地的长老教养。我见她面的次数,一年不超过三次。”他的声音平静,平静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哪吒血脉的特性——三头六臂的法相会随着境界提升越来越强大,但血脉先祖的意志也会越来越强。风无忌从小就在和哪吒的意志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她赢了,但代价是她把自己的情感压到了最低。她不会信任你们,不会配合你们,除非你们证明自己值得。”
会议厅陷入沉默。人工天空的淡蓝色透过穹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九张席位和圆桌的阴影。
“什么时候出发?”陆沉问。
“三天后。”林归雁说,“风啸城在东南方向,距离西金城约两千公里。九城之间有地下轨道连接,但末世后大部分轨道废弃了,只有中枢城到各城的干线还能运行。你们乘坐轨道车前往,约十二小时抵达。”
陆沉点头。
会议结束后,沈无忧在会议厅外的走廊里等着他。
“风凌云说的内奸,不只是风家内部。”沈无忧压低声音,“最高议会也有。三个月前中枢城血祭,一百人被献祭,地点在议会大厦地下。那个血祭据点能建立,说明议会内部有人提供了通行权限。我一直在查,但对方藏得很深。”
“你怀疑谁?”
“不知道。”沈无忧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胸口袋那支银色钢笔。“但风啸城的任务,不只关系到风家的内奸。如果最高议会内部有终末教会的人,他们一定会在风啸城任务中动手脚。你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可能被提前泄露。”
他看着陆沉,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温和的刀锋,只有疲惫。
“小心风无忌。小心风凌云。小心所有人。”
陆沉看着他。“包括你?”
沈无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那道习惯性的弧度重新浮现,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尤其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