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已死,麾下私兵却并未溃散。
这些人本是他从军中精选的心腹,常年横行洛阳、烧杀掳掠,手上早已染满血债。
如今主子身死、粮饷断绝、靠山尽失,他们彻底沦为无恶不作的饿狼。
他们都清楚——
绿珠还活着。
石崇一生最宠爱的姬妾,金谷园的主人,名动洛阳,色绝天下。
抓到她,便等于抓住一座移动的金山。
赵王虽倒,洛阳城内从不缺权贵富商,谁不想将她占为己有?
献上是功,私藏是乐,变卖是银,怎么都是稳赚不赔。
于是他们疯了一般搜寻半月,从城内追到城外,最终,将目光死死锁定已成废墟的金谷园。
最先察觉杀机逼近的,是阿青。
那日傍晚,他出城寻些吃食,登上断壁残垣远眺。才刚站稳,便见远方天际,漫起一片诡异的猩红。
不是晚霞,不是野火,是数十支火把连成一线,如一条狰狞火蛇,正沿着小路朝金谷园缓缓逼近。
他心头一紧,立刻伏在草丛中屏息观察。
人群衣甲杂乱,持刀握矛,马蹄低沉压抑。
为首是名独眼壮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额头劈至下巴,火光下宛如盘踞的蜈蚣。
阿青认得他。
孙秀手下第一打手,姓张,无名无号,洛阳人人惧称张屠夫。
他杀人如麻,双手染血。
洛阳城破那日,正是他带人血洗石府,不分老幼,尽数屠戮。
阿青亲眼看见他一刀斩下老管家的头颅,鲜血溅墙,触目惊心。
阿青浑身发冷,一动不敢动。待队伍走远,才翻身跳下墙头,狂奔而回。
“绿珠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促,“他们来了。”
绿珠正蹲在地上塑俑,指尖沾陶,动作轻柔稳定,头也未抬:
“谁?”
“孙秀的残兵,张屠夫带队,至少五十人,正往这边来。”
绿珠的指尖微微一顿,仅一瞬,便继续勾勒俑身轮廓:
“还有多久?”
“快则半夜,天亮前必到。”
绿珠不再言语,垂眸看着手中未完成的陶俑。
阿沅的眉眼已清晰温润,只差一双眼睛。
她轻轻放下陶俑,起身望向工坊四周整齐排列的陶俑——
三十余具,静默矗立,如一支沉睡千年的死军。
“你走吧。”绿珠轻声道。
阿青一怔:
“走?”
“他们的目标只有我,你留下,只会白白送命。”
阿青纹丝不动,少年眼神明亮执拗,没有半分退意:
“我不走。”
“阿青,这不是逞强。”
“石公待我如亲子,我这条命本就是他的。”
阿青语气平静,却坚定如铁。
“他让我护你,我便护你到底,死也不走。”
绿珠望着他,久久沉默。
她想起石崇最后一宴,少年执剑含笑,面对千军亦无惧色。
那一刻她确信,石崇一生识人,从未看错过。
“好。”她轻轻点头,声音淡而有力。
“那我们一起。”
阿青不再多言,在废墟中翻出一把锈残旧刀,以石磨刃,彻夜不止。
沙沙声响了一夜。
天边泛白时,旧刀已磨得寒光凛冽,映出少年坚毅的脸庞。
他握刀立在废墟最高处,远眺来路。
绿珠则重新蹲下,指尖不停,继续塑俑。
天明时分,人至。
张屠夫一马当先,马背之上大刀沉重,刀身凝着发黑的旧血。
身后人马黑压压一片,从四面合围,将金谷园围得水泄不通。
“绿珠姑娘!”他声如洪雷,震落尘土。
“石崇已死,金谷园焚,你守着这堆废墟有何用?跟我走,锦衣玉食,不比在此受苦强?”
绿珠头也未抬,仿佛周遭喧嚣与她无关。
阿青握紧刀,稳稳挡在她身前,单薄却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哟?”张屠夫嗤笑,满脸轻蔑。
“还有个小崽子护花。滚开,爷爷今日不想杀人。”
阿青一言不发,只是将刀柄握得更紧。
张屠夫失去耐心,冷然挥手:
“带走!反抗者,杀!”
乱兵嘶吼着蜂拥而上。
阿青纵身前冲,刀锋快如残影,接连砍倒数人。
他搏命死战,可孤身一人,终究难挡潮水般的敌人。
他躲开砍刀,却没躲过暗处刺来的长矛。
铁矛狠狠穿透左肩,鲜血瞬间涌出。
阿青闷哼一声,冷汗布满额头。
他强忍剧痛,反手断矛、斩敌,动作干脆狠厉。
鲜血浸透衣衫,沿手臂滴落,他却半步不退,依旧死死护在绿珠身前。
“阿青!”绿珠终于抬头,声音微颤。
“别过来!”少年回头嘶吼,沙哑却刚烈如铁,“不许动!”
张屠夫眉头紧锁,翻身下马,提刀缓步逼近。
每一步,都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小崽子,自己找死。”
大刀凌空劈下,势大力沉。
阿青举刀硬挡——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他手中的刀应声崩断,半截刀刃飞射而出。
张屠夫的大刀停在他头顶一寸,冷风拂面。
“最后问你一次。”
张屠夫声音冰冷。
“让,还是不让?”
阿青抬眸,面色惨白,嘴角渗血。
可他偏偏笑了。
笑得干净,笑得决绝。
“不让。”
张屠夫面色一沉,大刀全力斩下。
“住手。”
一声清喝,不大,却如寒冰刺破混乱。
所有人动作一顿。
张屠夫的刀硬生生僵在半空。
绿珠立在废墟之中,长裙染尘,身姿却挺直如竹。
她怀中紧抱那具阿沅陶俑,眉眼温柔。脸上无悲无喜,一双眼眸却亮得慑人。
“我跟你们走。”
她平静开口,字字清晰。
“放了他。”
张屠夫打量二人片刻,嗤笑收刀:
“早如此,何必受苦。”
他挥手示意,士兵上前按住阿青。
少年浑身是血,挣扎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绿珠被人围住。
“绿珠姑娘……不要……”
他声音破碎,血泪欲落。
绿珠望着他,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
“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她低头,将陶俑紧紧贴在胸口。
就在此刻,虎符骤然滚烫。
不是暖意,是灼烧,如烧红的烙铁贴在心口,几乎穿骨。
绿珠牙关紧咬,指尖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
“走吧。”
她抬眼看向张屠夫。
一行人押着绿珠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阿青被狠狠扔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望着那方向,泪水混着鲜血滑落,声音嘶哑绝望。
“石公……我对不起你……我没护住她……”
当夜,绿珠被囚禁在一处偏僻破庄。
张屠夫不打不辱,只是派人严守门窗,坐等洛阳买主。
绿珠的容貌与声名,足以让无数人疯狂出价。
绿珠蜷缩墙角,双手死死攥着虎符。
掌心被烫得发红起泡,她依旧不肯松开。
她闭上眼,不去想阿青,不去想废墟,不去想金谷园旧梦。
脑海里,只剩一个名字,一遍遍轻响。
阿沅。
你在等。
我也在等。
我们都在等。
虎符阵阵发烫,像是共鸣,像是回应,又像是跨越千年的低泣。
她缓缓入梦。
这一次,没有凉台,没有清风,没有石崇。
只有无边黑暗,空旷、寒冷、寂静。她孤身伫立,不知来路,不知归途。
茫然之际,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很轻,很柔,很干净。
不是石崇的温润,不是帝王的威严。
是自遥远古墓、跨越千年时光而来。
“跳下来。”
“我接住你。”
绿珠猛地睁眼。
虎符在掌心滚烫如炽,几乎烧进骨血。她坐起身,满身冷汗,心狂跳不止。
“你是谁……”她轻声呢喃。
虎符无声,只余一片滚烫,真切而温暖。
绿珠缓缓将虎符贴在心口,闭上眼。
一瞬间,她全都明白了。
不是石崇。
从来都不是。
是阿沅。
阿沅在等她。
阿沅在呼唤她。
阿沅说:
跳下来,我接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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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下章预告:绿珠被囚,虎符日夜发烫,热度越来越强。她开始频繁梦见嬴疾古墓、三千陶俑军、那道紧闭千年的石门。她心底清楚——宿命之门将开,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