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在废墟中蛰伏了三日。
指尖触到的皆是冰冷灰烬,唯有脚下那方故土,藏着唯一的生机。
她寻到当年工坊后的地界,蹲身拨开表层焦黑的碎石。
底下的土尚带湿意,黑褐相间,混着潮湿的霉味与草木枯根的气息。
她掬起一捧凑到鼻尖——
不是骊山的土,没有骨粉的腥气,也无记忆的余温,只是最普通的凡尘泥土。
可除此之外,她再无别的选择。
这一挖,便是整日。
指腹被粗砺的泥土磨得破皮渗血,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洗了数次也难洗净。
她将泥土堆置一旁,细细挑出碎石与草根,兑水调和,反复摔打。
湿泥在掌心渐渐变得柔韧,似有若无地起伏着,像极了濒死之物终于有了呼吸。
她闭目凝神,试图感应泥土深处的回响。
周遭却死寂一片,唯有泥土冰凉的触感贴着手心,再无半分低语、半分温度。
“没关系。“
绿珠睁开眼,看着掌心那团泥,轻声呢喃。
“慢慢来。“
她抬手塑形,却非俑,而是一只碗。
指尖不再如往昔般灵动翻飞,动作慢得近乎笨拙,一捏一压,全凭心力。
碗壁厚薄不均,薄处几近透光,厚处能掐出深深的指印。
她将碗捧在手心,侧耳细听,依旧一片死寂。
她将碗放在地上,继续塑。
一只,两只,三只……满目的碗,清一色的碗。
她不敢塑俑。
阿沅的眉眼、嬴疾的轮廓、阿母的温婉……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脸,是她拼尽全力想留住的念想。
若塑出的只是毫无生气的死泥,那道防线,怕是再也撑不住了。
碗便不同。碗无需面容,无需心跳,无需回应。
它能盛水,能盛饭,能装她寻来的野菜。碗不会让她失望。
第四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兵卒的重甲踏响,也非乞丐的踉跄拖沓,是一个人的脚步,轻缓得像在试探。
绿珠未曾回头,依旧低头捏着手中的泥。
脚步声停驻,久久未动,半晌后,一道沙哑的少年音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
“你是……绿珠姑娘?“
绿珠的指尖猛地一顿。
她转头望去,少年立在废墟边缘,衣衫褴褛,脸上沾着血污与尘土,手背缠着破旧的布条。
她认得他——
石崇最后一宴上,那个握剑而立、唇角噙着笑的少年。
当时他的剑被击飞,落地时脆响刺耳,她原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
“你没死?“
绿珠的声音平静无波。
少年缓缓摇头,声音低哑:
“他们把我关入大牢,困了数日。
直到赵王伦身死,孙秀伏诛,看守溃散,我才逃了出来。“
他缓步走近,在绿珠身侧蹲下,目光落在满地的陶碗上,迟疑片刻,声音带着哽咽:
“石公……石公他……“
“我知道。“
绿珠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他死了。“
少年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咬着唇,未曾落泪。
他垂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字字艰难:
“我这条命,是石公所救。十三岁那年,我饿晕在路边,是石公将我捡回府中,供我衣食,教我读书练剑。可我……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
绿珠沉默着,抬眼看向他:
“你叫什么?“
“阿青。“少年抬眸,眼底燃着倔强的光,“石公唤我阿青。“
“阿青,“绿珠缓缓开口。
“你走。这里太危险。孙秀虽死,其门下私兵未散,仍在寻我。你留在此处,迟早会被找到。“
阿青猛地抬头,眼中火光更盛:
“我不走。“
“为何?“
“石公不在了,你是他最后托付之人。“阿青的声音掷地有声,“我要护着你。“
绿珠凝视着他,许久未动。
她想起最后一宴上,满座门客皆瑟瑟发抖,唯有这个少年,握剑而立,唇角带笑,毫无惧色。
那一刻,她便知,石崇没有看错人。
“那便留下。“绿珠颔首,“帮我挖土。“阿青愣了愣,随即应声:“挖土?“
“我要塑俑。“绿珠道,“需用大量泥土。“
阿青未再多问,站起转身,便去寻工具。
有了阿青相助,进度快了数倍。
他年少力壮,一日能掘十几筐泥土,还将废墟中的碎瓦、焦木尽数清理,腾出一片平整的空地。
绿珠专注塑陶,碗,还是碗。
阿青偶尔会驻足,看她捏碗的模样,忍不住发问:
“为何只塑碗?“
“还没到时候。“绿珠只回了这一句。
阿青不懂,却也不再追问。
依旧每日挖土、清场、守在绿珠身边,沉默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第五夜,绿珠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座金谷园凉台,狂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
楼下,石崇举着玉杯,声音沉缓:
“坠楼吧,我随后就来。“
她向后倒去,风在耳边呼啸成刃。
她等着那句。
“我随后就来“,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一片空茫。
石崇的身影消失了,楼下空无一人,没有玉杯,没有声音,只有风,只有无边的黑暗,只有她自己。
她不断下坠,下坠,仿佛永远触不到底。
“啊——“
绿珠猛地睁眼,浑身被冷汗浸透。
掌心的虎符滚烫如火,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隔壁窝棚的阿青被惊醒,探出头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绿珠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绿珠压下喉间的哽咽,“做了个梦。“
阿青看了她一眼,未再多问,默默缩了回去。
绿珠将虎符紧紧贴在胸口,闭目凝神。
梦里的凉台仍在眼前,可她忽然懂了——
他不会来了。
那句“我随后就来“,终究是成了空话。
他已身死,再也不会来了。从今往后,她只能独自坠楼。
她垂首看着掌心的虎符,那温热的触感似在低语:
你不是一个人。
次日,绿珠放下了碗。
她坐在工坊的地基上,将泥放在膝头,闭目凝神。
指尖在泥上缓缓游走,按压、揉捏、塑形。
不去刻意想任何人的模样,只任由双手随心而动。
泥团渐渐成型,高颧、细目、薄唇——
是阿沅。
绿珠睁眼,看着那具巴掌大的陶俑,指尖轻轻抚过俑面。
阿沅的脸,似从泥土中重新归来。她侧耳细听,依旧无声。
没有心跳,没有低语,没有遥远的呼唤,只是一具冰冷的陶俑,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她用手背擦去泪,继续塑。
第二具,还是阿沅。第三具,嬴疾。第四具,阿母……一具接一具,手不停,泪不止。
阿青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脚步顿住,不敢上前。
入夜,阿青缓步走近,在她身侧坐下。
“绿珠姑娘,“他轻声道,“你在哭。“
“没有。“绿珠垂首,声音沙哑。
“你在哭。“阿青重复道,语气笃定。
绿珠沉默着,低头看着手中未完成的陶俑。
阿沅的眉眼已清晰,可眼睛还闭着。她不敢刻,怕刻出的是死眼,看不见任何东西。
“石公曾跟我说过一句话。“
阿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死,是活着等。“
绿珠抬眸,看向他。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阿青垂首,“但他等了一辈子。“
绿珠沉默了许久,终是低头,拿起刻刀,落在陶俑的眼部。
一刀、两刀、三刀……
阿沅的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活的,是陶土刻出的纹路,没有瞳孔,没有血丝,只是两道弯弯的弧度。
可绿珠却觉得,那双眼睛,正望着她。
她将陶俑贴在胸口,闭目轻声问道:
“你还在等吗?“
陶俑无言。
掌心的虎符,却轻轻烫了一下。
很短,很轻,却清晰无比。
像是在说:在。
自此之后,绿珠每日塑俑。阿青每日挖土、清场、寻食。
日子一天天过,废墟中的陶俑越来越多,十具、二十具、三十具……
它们围在工坊地基周围,成了一群沉默的守护者,守着绿珠,守着这片死寂的园子。
绿珠不再做那个梦。
凉台、狂风、坠楼,尽数消失。
她只做一种梦: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被深埋在地下。
黑暗里有人低语,却听不清字句,只有一个字,反复回荡,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等。
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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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下章预告:绿珠的梦境彻底改写——石崇的声音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阿沅温柔的低语:“跳下来,我接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