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被强行带走的那一日,金谷园燃起了冲天大火。
绝非寻常走水,是有人蓄意纵火。
火苗自凉台地基之下悄然窜起,顺着漆金梁柱疯狂攀援,不过须臾之间,便将整座华美楼台尽数吞没。
园中遍植的秋菊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洁白金黄的花瓣急速卷曲、焦枯、炭化,最终化作漫天飞灰。
被灼热的气流卷上漆黑天幕,宛如一群振翅悲鸣的黑蝶,盘旋不散。
无人救火。
偌大一座金谷园,早已人去楼空。
仆从、侍女、护院,早在甲士破门而入的混乱中,从后门仓皇逃散,连随身细软都来不及收拾。
昔日金玉堆砌、锦绣成山的人间仙境,此刻只剩下熊熊烈火、滚滚浓烟,与连绵不绝的爆裂声响。
那声音凄厉又诡异,似无尽的呜咽痛哭,又似残忍的肆意狂笑,回荡在空寂的园子里,刺破长夜。
大火,整整烧了三日三夜。
第四日清晨,天降暴雨。
倾盆滂沱,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焦黑断裂的梁柱上、坍塌碎裂的瓦砾上、遍地狼藉的灰烬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烈火终被暴雨浇熄,可缕缕青烟依旧从废墟缝隙中缓缓升腾,纤细而缥缈,如同逝者不肯离去的残魂,幽幽徘徊。
金谷园,彻底没了。
那些玲珑亭台、飞檐楼阁,那些奇花异石、清泉流水。
那些丝竹管弦、清歌雅乐,那些醇酒、诗篇、笑语、繁华,尽数化为乌有。
满目只剩焦黑废墟,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几具未被烧尽的陶俑残躯,沉默地见证着一场盛世的覆灭。
而这一切,绿珠全然不知。
她被甲士押入赵王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黄黄的,像快要灭的烛火。
甲士粗暴地将她推进一间狭小逼仄的偏屋,“哐当“一声关上木门,落锁上锁。
屋内一无所有,无窗、无桌、无床,唯有一地潮湿发霉的稻草,散发出浓重的霉腐与酸臭,呛得人胸口发闷。
绿珠缓缓蹲下身子,背靠冰冷粗糙的土墙,将掌心那枚虎符紧紧攥住。
虎符依旧带着微弱的温度,像极了一个人残留的体温。
她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去想石崇,不去想金谷园,不去想那些凶神恶煞的甲士。
她只想,只想阿沅——
那张高颧细目、沉静温柔的脸,那具静静躺在石棺中的冰冷身躯。
那些从泥土深处、从很久以前的黑暗里浮现的面容。
它们一直在等她,等她以泥土为形,将它们一一捏塑成型,赋予新生。
可如今,她再也无法触碰陶土,再也无法完成那场跨越千年的约定。
她的手指不住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骤然想起——
她工坊里那一百五十余具陶俑,依旧整整齐齐立在原处。
像一支被遗落在人间的无声旧部,静候着再也不会归来的主人。
无人为它们阴干塑形,无人为它们入窑烧制,无人将它们从泥土中真正唤醒。
它们还在等。等一个已经等了五百年、还要继续等下去的人。
可她自己,尚且不知能否活着回去。
不知沉寂了多久,房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妇人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沉默地放在稻草地上,转身便走,半句言语也无。
碗中粥水清薄,浅得能照见人影,绿珠端起轻啜一口,冰凉刺骨。
那不是石崇为她熬煮的凉——
石崇的粥,即便放凉,也藏着烟火气息,藏着温柔人情。
可这碗粥,凉得寡淡,凉得空洞,除了冰冷,一无所有。
她轻轻放下瓷碗,将虎符紧紧贴在胸口。
胸腔里,一颗心沉稳跳动。
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如同有人在隔着无尽黑暗轻轻叩门。
她闭上眼,跟着心跳的节奏缓缓呼吸,不哭泣,不呼喊,不哀求。
她只是等。固执地等。等那个她坚信一定会来的人。
石崇被押赴东市的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
孙秀给他安的罪名是“结交贾谧,图谋不轨。“
没人去查是真是假,也不需要查。
赵王伦要谁死,谁就得死。
昔日的首富,金谷园的主人,石崇,今天要死了。
人们挤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那颗人头落地。
有人笑、有人叹、有人骂、有人哭。各怀心思,各有所图。
石崇被押在囚车上,头发散了,衣服破了,脸上有伤,嘴角有血。
可他的腰,还是挺得笔直。
他望着两旁的百姓,望着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我石崇,“他说,“今日一死,不足惜。只可惜——“
他没说下去。刽子手举起了刀。
石崇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金谷园,想起了那些菊花,想起了那支舞,想起了绿珠。
他说“让她走“,她摇头,一步也不走。
他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刀落下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然后散去。
街道空了,只剩一摊血,在阳光下慢慢变干。
绿珠不知道石崇死了。
没有人告诉她。她每天被关在那间小屋里,没有窗,没有光,不知道白天黑夜。
老妇人每天送一碗粥来,放下就走,从不多言。
绿珠不问她,也不求她。
她只是把虎符握在掌心,闭上眼睛,等。
虎符还是温的。
可它不再烫了。
不再发烫,不再嗡鸣,不再有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它只是温着。像一个人,等得太久了,累了,不想说话了。
绿珠把虎符贴在胸口。
“你还在吗?“
她轻声问。
虎符没有回答。它只是温着。温着,就是还在。
她在赵王府被关了多久,她不知道。
没有窗,没有光,没有白天黑夜。
她只能靠送粥的次数来数日子。一次,两次,三次……
她数到第二十一次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老妇人。是孙秀。
他站在门口,穿着玄色官袍,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得意,是志得意满,是终于把你踩在脚下的痛快。
“绿珠姑娘,“他说,“石崇死了。金谷园烧了。你的那些陶俑,全碎了。“
绿珠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没有哭,没有喊。
她只是把虎符握得更紧了。
孙秀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锁重新落下。
绿珠坐在稻草上,把虎符贴在胸口。
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她没哭。
她只是闭上眼睛,想起了那些俑。
一百五十多具,整整齐齐站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它们从泥土里来,从很久以前的黑暗里来。
它们等着她,把它们捏出来。
可现在,它们碎了。全碎了。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虎符。
“对不起。“她轻声说。
虎符烫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在回应她。
那天夜里,绿珠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金谷园的凉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石崇在楼下,手里举着一只玉杯。
“坠楼吧,“他说,“我随后就来。“
她向后仰去。风在耳边呼啸。她没有落地。
无数只手从下方伸出来,陶土做的,粗糙的,温暖的,接住了她。
那些手合拢,把她包裹起来。
黑暗中,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千年前传来的:
“阿沅,该醒了。她还在等。等她的人,还要等很久很久。“
绿珠猛地睁开眼睛。
虎符在她掌心,烫得吓人。她坐起来,浑身是汗。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听见——
心跳。不是自己的,是虎符的。
咚、咚、咚。
一声一声,比之前更快,更有力,像是在催她,像是在喊她。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推了一下。
门没锁。
她愣了一下,又推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有人。
走廊空荡荡的,烛火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不知道孙秀为什么没锁门,不知道那些甲士去哪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圈套。
她没时间想。她攥着虎符,跑出赵王府,跑进夜色里。
洛阳城很大,夜很黑。她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只是跑,一直跑,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腿发软,跑到再也跑不动。
她蹲在一条小巷里,把虎符贴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出来了,“她轻声说,“可我该去哪?“
虎符烫了一下。不是随便烫的,是有方向的。
她站起来,顺着那烫意走。
左拐,右拐,直走,再左拐。
烫意越来越强,越来越热,像一只手在拉着她,像一盏灯在照着她。
她走了很久,走到天边泛白,走到晨雾散开,走到一座废墟前。
金谷园。
她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焦黑的梁柱,看着那些坍塌的瓦砾,看着那些烧成灰的菊花。
什么都没了。亭台楼阁,奇花异石,丝竹管弦。
酒、诗、笑,都没了。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废墟里几具没烧尽的陶俑。
绿珠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陶俑。
有的断了头,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裂成几块,散在灰烬里。
她认出了它们——
阿沅的脸,嬴疾的脸,阿母的脸。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脸。
它们碎了。全碎了。
她把虎符按在最大的那块碎片上。虎符烫了一下,又烫了一下,像是在哭。
“对不起,“绿珠说,“我来晚了。“
她坐在废墟里,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抱在怀里。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焦黑的废墟上,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碎片上。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抱着那些碎片,把虎符贴在胸口。
“我不走,“她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等你来。“
虎符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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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下章预告:绿珠在废墟里住了下来,她把碎片拼回去。她要等的人还要等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