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天,灰蒙蒙的。
风里裹着一股铁锈味与焦糊气。
吹过断壁残垣,卷起满地灰烬,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残雪。
绿珠蜷缩在金谷园废墟的深处,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
她在这里,已经躲了三天。
三天三夜,她没敢合过眼,也没有进过一粒米。
金谷园大火冲天的那一夜,那座曾经冠绝天下的名园,在烈焰中化为乌有。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还有那些流光溢彩的丝竹之声,全都在那一瞬,被吞噬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主人石崇,死了。
那个挥金如土、在星河中宴饮的男人,最后留给她的眼神。
决绝、悲凉,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嘱托。
而她,成了这乱世中的一道“罪证“。
赵王伦要她,为了那所谓的美泄愤。
孙秀要她,为了攀附权贵做最后的装点。
整个洛阳城,墙高壁厚,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张网以待,只等她这只漏网之鱼自投罗网。
她试过逃。
趁着夜色,她混在逃难的流民里,脚步虚浮地挪向城门。
可刚到城下,守城士兵举起的画像,就让她僵在了原地。
那是孙秀的脸,肥头大耳,透着阴狠。
那是石崇的脸,桀骜不驯,死不瞑目。
而她自己的画像,被贴在中间,丹青描得清丽绝伦,却在那眉眼间,多了一股凄楚的杀气。
士兵们举着画像,一人一人比对。
那目光像探照灯,扫过人群,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
绿珠缩在人群的最边缘,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怕惊扰了那些冰冷的视线。
她退了回去。又试往西,再试往北。每一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
每一条出城的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回到这里。
回到金谷园,这片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也是埋葬了她一切的废墟。
白天,她不敢走动。
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把废墟晒得滚烫。
她躲在烧塌了一半的偏殿基石下,那里有一截残存的廊柱,像一把折断的骨,替她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卒呼喝,听着马蹄声哒哒而过,每一个声响,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不敢动。生怕一根草的晃动,都会引来索命的亡魂。
只有到了深夜,天地间彻底暗下来,月光惨淡得像一层薄霜,盖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才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饿了。饿到胃里抽搐,空得发疼。
她摸索着走出那个狭小的藏身之所,脚下的瓦砾被踩得粉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她在废墟里穿行,像一个幽灵,寻找着能填肚子的东西。
大火烧过的地方,什么都剩下了。
精致的瓷器化为了齑粉,昂贵的绫罗绸缎成了黑灰。
她在一堆烧焦的梁木下,扒开温热的灰烬,指尖触到了几粒硬硬的东西。
是米。是几粒还没烧成炭的、幸存下来的米粒。
她如获至宝,捧在手心里,吹了又吹,吹去了表层的黑灰。
米已经烤得焦黄,放进嘴里,咀嚼时带着一股浓烈的烟火气,又苦又涩,咽下去的时候,像砂纸划过滚烫的喉咙。
她又在角落里,找到半颗发蔫的青菜叶子。
那叶子已经被烟熏得发黑,边缘卷曲,却还连着一丝微弱的青色。
她塞进嘴里,不管是苦的涩的,还是烂的,她都咽了下去。
这是生存。也是执念。
想起从前。想起金谷园里的日子。
厨娘为她熬的那碗白玉粥,米香浓郁,入口顺滑,稀得能照见人影,却总是温热的,熨帖着五脏六腑。
那时候她觉得寻常,甚至偶尔还会挑三拣四,嫌粥不够甜,嫌菜不够精。
可如今,这废墟里的一口灰,竟成了世间至味。
绿珠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胃里依旧空荡,却因为这几口残食,有了一丝微弱的底气。
她伸出手,将那枚贴身藏着的虎符,紧紧握在了掌心。
虎符是温的。是石崇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余温。
虎符温着。不烫,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团暖意。
绿珠闭上眼,把脸埋进掌心。仿佛在拥抱一个沉睡的灵魂。
“你还在吗?”她轻声问。
声音细若蚊蚋,消散在死寂的夜风里。虎符没有回答。它只是温着。
这一点温度,是她在这地狱般的废墟里,唯一的支撑。
第四天的夜里,风起了。
阴风怒号,卷着残叶在废墟中盘旋,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绿珠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睡得极不安稳。
她总是这样,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神经绷到了极致。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脚步声很重,很粗粝,带着一种野蛮的急促。
绿珠猛地睁开眼。是兵来了?
是孙秀的人找上门了?
她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倒竖。
她想逃,手脚却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饥饿,变得僵硬麻木,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黑暗的入口。
然后,她看见了。
是一群人。是一群乞丐。
约莫五六个人,个个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成一团,脸上沾满了污垢和血污。
他们是洛阳城的流民,是这片土地上最底层的存在。
最近粮价飞涨,连乞丐都要跑到这金谷园这片“死地“来,碰碰运气能不能捡到点残羹冷炙。
他们也看到了绿珠。
当他们看到绿珠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时,眼睛瞬间亮了。
在饥饿的人眼里,任何鼓鼓囊囊的包裹,都可能藏着救命的食物。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
他长得凶恶,脸上横肉颤动,手里还拎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生锈铁棍。
他径直走向绿珠,脚步沉重,像是要踩碎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小子!怀里藏什么好东西?拿出来!”
刀疤壮汉嘶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绿珠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布包搂得更紧。
那布包里,是她的命。
是她从灰烬里,一块一块、小心翼翼捡回来的陶俑碎片。
阿沅弯弯的眉眼。嬴疾利落的轮廓。阿母温柔的笑意。
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却朝夕相伴的面容。
这些碎片,是金谷园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我没有吃的。”绿珠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了脊背,“是……是陶片。”
“陶片?”刀疤壮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狞笑,眼中满是不屑。
“老子饿了三天,眼都绿了,你跟老子玩陶片?少废话,给老子拿出来!”
话音未落,他那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大手,便如鹰爪般抓向了绿珠怀里的布包。
绿珠拼命护着。
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这个壮汉的对手。
只听“嘶啦“一声脆响,布包的缝线被蛮力扯断。
哗啦啦——
大大小小的陶俑碎片,如同破碎的梦想,散落了一地。
碎片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有的裂成了两半。
有的缺了鼻子少了眼,有的甚至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在黑暗中闪着凄冷的光。
刀疤壮汉低头一看,见果然是一堆碎陶片,眼中的凶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厌恶。
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晦气!原来是个疯丫头。走!”
他带着手下,悻悻地离开了。
其他乞丐也围过来,好奇地踢了踢那些碎片,见确实没什么油水,也都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走了。
废墟重归寂静。
只剩下绿珠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一颗快要碎裂的心。
她呆坐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片,眼泪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灰尘里,瞬间晕开,没了踪影。
她不哭自己饿,不哭自己怕,她是哭这些陪她朝夕相处的伙伴。
是她没护好它们。
在这乱世里,她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说保护这些泥塑。
绿珠颤抖着,跪在地上。
她伸出那双冻得通红、布满伤痕的手,开始一块一块地捡拾那些碎片。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她把碎成几瓣的拼在一起,裂了口的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只剩小碎片的,就捧在手心里,捂得紧紧的。
虎符从她怀里滑落,掉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连忙把虎符捡起来,贴在胸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对不起……”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是我没护好你们……”
就在这时,掌心的虎符,忽然烫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热度,很短暂,很轻微,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
她愣住了。她抬起手,怔怔地看着那枚虎符。
虎符依旧温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悸动。
那不是普通的温度,那是一种……
回应。
她仿佛听见了一声低语。
很轻、很轻,像风穿过废墟,在她耳边说:
不怪你。
绿珠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把碎片重新包好,搂得更紧了。这一次,她不会再松手了。
天快亮了。
天亮的时候,一缕微弱的晨曦,艰难地穿透了废墟的尘埃。
绿珠正靠在断壁上,怀里抱着布包,揣着虎符,疲惫不堪地打了个盹。
她的眉头紧锁,梦里似乎也在逃亡。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将她唤醒。
这次,不是兵卒,也不是乞丐。是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拄着一根干枯的树枝当拐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裙摆上还沾着泥点。
她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眼神却很温和,透着一股沧桑的慈祥。
她是附近村落的居民,听说金谷园这边比较安全,便早起出来捡点柴火。
她看到了缩在墙角的绿珠。
看到了这个满身灰尘、眼神惊恐却依旧透着倔强的姑娘。
老妇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片刻,然后缓缓蹲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惊扰了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崩溃的孩子。
“姑娘。”
老妇人开了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如春风般温和。
“你是逃出来的?”
绿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警惕。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布包,身体微微发抖。
老妇人看出了她的戒备,没有再靠近,只是指了指四周空旷的废墟,压低了声音:
“赵王府的人,还在城门口盘查。你不能待在这儿。”
绿珠的心一沉。她低声问:
“我能去哪儿?”
是啊,天下之大,她能去哪儿?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空旷无人,才轻声说道:
“我家后院有个地窖,不大,藏一个人够了。你先跟我走,躲几天。等这阵风头过去了,你再想办法安身。”
绿珠怔怔地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的手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可她看着绿珠的眼神,是软的,是暖的,像看自己离家走丢的亲闺女。
绿珠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着问:
“你不怕?”
“怕。”老妇人毫不避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苦笑。
“我一把老骨头了,还怕被人抓去砍头。可我不能看着你死。这世道,已经够苦了,你还是个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绿珠满是灰尘的衣袖。
“起来吧,跟我走。总比死在这儿强。”
绿珠犹豫了。
她看着老妇人真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善意。
最终,她点了点头。
她抱着布包,跟在老妇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这片人间炼狱。
老妇人的家在离金谷园不远的一个小村落里。
房子是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种着几棵枯树,死气沉沉。
走到院子角落,老妇人停下脚步。
她拨开一堆干草,露出一块覆盖着泥土的石板。
“这就是入口。”
老妇人说着,用力掀开沉重的石板。
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发霉,混杂着烂白菜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下去吧。”老妇人转身回屋。
不大一会,便递过来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被,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窝头。
“先凑合一晚。晚上我再给你送吃的。”
绿珠接过棉被和窝头,手指触到老妇人冰凉的手,心里一阵酸涩。
这两个窝头,大概就是老妇人一家省下来的口粮。
她抱着东西,爬进地窖。
“砰”的一声,石板盖上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
地窖里很闷,空气不流通,弥漫着各种怪味。
绿珠蜷缩在角落里,把棉被盖在身上,把布包抱在怀里,把虎符紧紧攥在掌心。
她又问了一遍。
“你还在吗?”
虎符没有回答。它只是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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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下章预告:绿珠在地窖躲了半个月,赵王伦和孙秀死了,她重获自由,回到金谷园拼凑陶俑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