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走后的第七天,金谷园的门,彻底关上了。
不是日暮时分寻常的落锁,也不是宴罢人散后的轻掩。
这一次,是死关。
石崇亲自吩咐守门护卫,将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从内里牢牢顶死,再横架两道手臂粗的长木,死死闩住。
墙头之上,原本松散的护院尽数被唤起,人人持刀而立,昼夜轮换巡视,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园外的动静。
整座金谷园,都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往日里笑语喧哗、丝竹不绝的园林,如今死寂得可怕。
仆从们走路时皆踮着脚尖,衣襟擦过廊柱都要轻手轻脚,彼此交谈压着嗓子细语,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仿佛空气中藏着无数只耳朵,稍有声响,便会引来灭顶的灾祸。
人人心照不宣——
大祸,近了。
绿珠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
她自孙秀离去那日起,便再也没有踏出工坊一步。
庭院里的花开得正盛,又纷纷落了。
池水涨了些,又浅下去。
风声从燥热变得凉薄,她一概不知。
每日只有石安准时送来饭食,放下食盒,躬身一礼,转身便走,从不多言。
可有些东西,是瞒不住的。
膳食一日比一日简薄。
最初是四菜一汤,精致小菜。
没过几日,便减成两菜一汤,荤腥渐少。
到后来,竟只剩一菜一粥,清清淡淡。
园中的人影也日渐稀疏,往日穿梭不绝的侍女、洒扫的仆役,一个个消失不见。
有的被石崇暗中遣散,给了路费各自逃生;有的见形势不妙,趁着夜色悄悄逃走。
繁华散尽,树倒猢狲散。
偌大一座金谷园,金玉堆砌,锦绣成堆,如今却只剩一片凄凉的空寂。
唯有绿珠,一步未离。
她守在那间阴暗安静的工坊里,日复一日,做着同一件事——
塑俑。
从晨光微亮,到暮色深沉;从烛火初燃,到星河低垂。
她的手,一刻不停。
第一百三十具、第一百四十具、第一百五十具。
陶土在她指尖揉捏、按压、塑形,一点点生出眉眼,生出轮廓,生出魂魄。
双手反复被陶土磨擦,肿了,消了,消了,又肿。
指腹布满薄茧,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红。
脊背因长久低头而微微佝偻,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青丝间永远沾着星星点点的陶土碎屑,像落了一层不会融化的霜。
可她从不停歇。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些面容在等她——
阿沅温柔含笑的脸,嬴疾沉默坚毅的脸,阿母慈和温暖的脸。
还有许许多多她从未见过、却异常熟悉的脸,从沉厚的泥土深处来,从遥远而黑暗的上古岁月里来。
而她怀中的那枚虎符,越来越烫。
不再是偶尔的温热,是日复一日、持续不断地发烫。
只要指尖握紧,青铜便如同活物一般升温。
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灼烧着肌肤,烫得掌心发红。
可她偏偏不肯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因为只有在这灼热之中,她才能听见那些声音。
不是清晰的字句,是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
如同遥远天际的呜咽,如同地底深处的哭喊,又像无数人在同时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听不真切,却无比确定——
那是在叫她。
绿珠轻轻摩挲着虎符上错金的纹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等等。快了。“
掌心的虎符骤然微微一烫,短促而轻微,却分明带着回应之意。
仿佛有灵,听见了她的话。
第十一天,石崇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随从,也没有身着华贵锦袍。
独自一人站在工坊门口,身影被门外的光线拉得狭长,神色疲惫得近乎憔悴。
衣袍皱巴巴地垂在身上,失去了往日的挺括。
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胡茬,杂乱而粗糙。
眼底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布满血丝。
他整个人看上去疲惫至极,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那副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
那是豪门权贵最后的风骨。
“绿珠。“他轻声唤她。
绿珠缓缓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明天,“石崇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孙秀要来。“
绿珠的手指只是顿了一瞬,便再次落下,继续按压着手中的泥坯。
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沉寂的淡然。
“来多少人?“她轻声问。
“不知道。也许一百,也许两百,也许更多。“
绿珠不再说话,垂眸凝视着手中未成形的陶俑。
“你还不走?“石崇问。
绿珠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
她沉默许久,缓缓抬头,望向眼前这个男人。
他眼中布满血丝,嘴角微微下垮,眉宇间压着千斤重担。
那不是岁月带来的苍老,是心气耗尽、繁华落尽的沧桑。
一瞬间,绿珠忽然觉得,他老了。
“因为你也在这里。“她轻声道。
石崇猛地一怔,像是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句回答。
“你不走,我就不走。“
绿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石崇久久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明,有震惊,有痛惜,有悲凉,最终却化作一丝极轻极淡的笑意。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轻得像风拂过竹梢,淡得像月光落满湖面。
“好。“他轻轻点头,声音微哑,“那我们一起。“
他转身欲走,行至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日晚上,我在凉台设宴。最后一宴。你来跳舞。“
绿珠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石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深处,再也没有响起。
那一夜,绿珠彻夜未眠。
她独自坐在工坊中央,掌心紧紧握着那半枚虎符。
青铜不再灼烫,而是变得温润柔和,如同活人温热的体温。
她闭上双眼,不去看一排排整齐而立的陶俑,不去听心底隐隐的心跳声,只是安静地想。
明天。孙秀将至。
甲士围园。最后一宴。
她比谁都明白,那不是宴,是诀别。
石崇是在用一场酒、一支舞,向他的金谷园、他的权势、他的一生,彻底告别。
她站起身,回到案前,拿起陶土,继续塑俑。
第一百五十一具。
指尖飞快,动作不停。
她知道,明日一过,她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捏完这些俑。
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十二天,天尚未破晓。
绿珠先于鸡鸣,先于犬吠,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整齐、沉重、连绵不绝。
无数双脚踏在地面之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她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金谷园外黑压压一片甲士,望不到尽头。
明光甲胄、寒光长矛、锋利刀剑,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
一支支火把燃烧着,火光在雾气中明明灭灭,飘忽不定。
整座金谷园,被死死围住。插翅难飞。
石崇立在大门内侧,身后跟着十几名门客。
他们都换上了平日里最体面的衣裳,整整齐齐,仿佛不是赴死,而是赴一场盛大国宴。
可人人面色惨白,心神不宁。
有人手指微微颤抖,有人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唯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握长剑,嘴角竟带着一丝浅笑,眼神明亮,毫无惧色。
石崇缓缓回头,扫过众人一眼:
“怕吗?“
无人应声。
“怕也没用。“石崇声音平静无波,“走吧,喝酒去。“
他转身,迈步走向凉台。
十几名门客默默跟上,无人回头,无人退缩。
凉台之上,酒已备好。
几案整齐排列,酒壶杯盏尽数摆上,菜肴寥寥数碟。
阶下秋菊开得正盛,近乎疯狂。
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肆意绽放,像是要在生命最后一刻,燃尽所有力气。
石崇在主位落座,抬手:
“满上。“
门客纷纷落座,执壶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清澈透亮,波光流转,如同凝固的阳光。
就在此时,绿珠来了。
她身着一袭月白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墨秋菊。
长发未曾繁复盘起,只松松垂在肩头,以一支素银簪固定。
脸上未施粉黛,素净如玉,清艳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
没有华丽,没有张扬。却比任何盛装都更动人心魄。
石崇抬眸望着她,一言不发。
绿珠缓步走到凉台中央,静静站定。
她不看满座门客,不看案上美酒,不看盛放秋菊。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石崇一人身上。
“跳什么?“石崇问。
“明君。“绿珠轻声答。
石崇微微点头。
没有丝竹,没有鼓乐,没有琴瑟。
唯有风声穿廊,菊花轻颤,远处甲士步伐低沉。
绿珠缓缓起舞。身姿轻盈,慢而柔,轻而静。
如同落叶随风盘旋,如同孤云空中流转。
裙摆轻扬,似一朵白云舒展;广袖翻飞,如一只孤鸟展翅。
没有音乐,却自成一曲悲歌。
石崇手持酒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杯中酒未曾沾唇。
跳着跳着,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绿珠没有擦,没有停,没有乱。
泪珠顺着光洁的脸颊缓缓落下,滴落在月白裙摆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泪之花。
一曲终了。她静静立于原地,微微喘息,目光依旧望着石崇。
石崇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
“好。跳得好。“
他转头看向座中门客:
“你们说呢?“
众人纷纷应声称赞,气氛压抑而悲凉。
唯有那持剑少年一动不动,望着绿珠的身影,眼眶微红。
石崇端起酒杯,缓步走到凉台栏杆边。
他望着门外密密麻麻的甲士,望着跳动的火把,望着天边灰蒙蒙、不见光亮的晨曦。
“诸位,“他声音清朗,传遍凉台。
“今日一别,不知来生再见。我石崇这一生,骄奢半世,富贵滔天,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唯独一件事——
我不该让你们,陪我死在这里。“
满座寂然,无声哽咽。
石崇高举酒杯:
“喝吧。“
他仰头,一饮而尽。
也就在这一瞬——
“砰——“
沉重的园门被轰然撞破。
甲士如黑色潮水般涌入,刀光剑影,杀气冲天。
孙秀一身玄色官袍,缓步走在最前方,脸上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石公,“他高声道,“赵王有请。“
石崇没有回头,将空杯轻轻放在栏上,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孙秀。
“让她走。“石崇一字一句。
孙秀瞥了绿珠一眼,笑意冰冷:
“她走不了。“
“让她走。“石崇再次开口,语气加重,带着最后的威严。
孙秀嗤笑一声:
“石公,你自身都难保,还想护着别人?“
石崇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绿珠。绿珠也望着他。
两两相望,千言万语,尽在眼中。不必说,也不必问。
孙秀冷冷挥手:
“拿下!“
甲士一拥而上,瞬间将石崇与所有门客团团围住。
绿珠被粗暴地推到一旁,踉跄几步,站稳在角落。
她眼睁睁看着——
石崇被甲士牢牢架住,双手被缚。
那少年手中长剑被击飞,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案上酒杯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洒在地面,一点点浸透青砖。
石崇没有挣扎,没有怒吼。他只是看着绿珠,目光温柔而决绝。
“走。“他低声说。
绿珠不动。
“走。“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痛,带着急,带着最后的恳求。
绿珠轻轻摇了摇头。一步,也不走。
石崇闭上双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悲凉与无奈。
甲士押着他,转身离去。
孙秀紧随其后,行至门口,忽然回头,阴鸷的目光落在绿珠身上。
“把她带回府中。“
两名甲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绿珠的手臂。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没有反抗。
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工坊的方向。
工坊门敞开着。
黑暗之中,一排排陶俑静静伫立,一百五十余具,整整齐齐。
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望着她。
绿珠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两个字,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等我。“
话音落下,她被甲士强行带离。
凉台空了。酒冷了。花残了。人去了。
工坊深处,一片寂静。
那一百五十余具陶俑,一双双泥土塑成的眼睛,在无边黑暗之中,缓缓闭上。
---
【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绿珠被押赵王府。石崇问斩。金谷园大火。那句“等我”,还会有人记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