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黑之前
凌霄和苏晚晴一前一后回到学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校门口的路灯是灵光驱动的,但天澜学院穷,灵光时亮时不亮。今晚恰好是不亮的时候。整条路黑漆漆的,只有几扇宿舍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凌霄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三步之后。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快走到宿舍楼的时候,凌霄停下了脚步。
宿舍楼门口站着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天澜城护卫队的制式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灵光暗淡的法器长刀。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炼气七层的灵力波动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他的身后,是王庞和那两个跟班。还有一个个子瘦高、面相阴鸷的护卫队员,炼气五层。
王庞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看到凌霄,他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像是看到了猎物的鬣狗。
“哥,就是他!”
王浩的目光落在凌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穿着脏校服、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少年。炼气四层。灵力波动还算扎实,但也就那样了。一个刚突破的炼气四层,在他这个炼气七层面前,连三招都撑不过。
“就是你打伤我弟弟的?”
凌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浩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炼气七层的灵压如同实质般碾过来。地面上的碎石被压得咔嚓作响,路边的杂草齐齐伏倒。
苏晚晴的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往前站,被凌霄伸手拦住了。
灵压碾到他身前,像是一阵风遇到了石头。
纹丝不动。
王浩的眼睛眯了一下。
炼气七层的灵压,就算同境界的修士也要运转灵力才能抵御。眼前这个炼气四层的少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要么是他身上有防御法器,要么是他的灵力精纯程度远超同境界。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没有打他。”凌霄终于开口了,“他自己摔的。”
“放屁!”王庞从后面跳出来,“哥你别听他瞎说!他扣住我手腕,然后我就疼得——”
“闭嘴。”
王浩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王庞立刻闭嘴了。
王浩盯着凌霄的眼睛。
“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弟弟的手腕伤了,三天不能修炼。三天后就是初选,这个损失,你得赔。”
凌霄看着他。
“怎么赔?”
“很简单。”王浩竖起一根手指,“一百块下品灵石。”
苏晚晴的眉头皱起来。
一百块下品灵石,对天澜城的普通修士来说是一笔巨款。天澜学院一个月的补贴才一块下品灵石。凌霄就算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攒不出一百块。
这根本不是赔偿,是找茬。
凌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
王浩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没有?”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长刀,“那就用别的方式赔。”
“王浩!”
苏晚晴从凌霄身后站出来,声音冷下来。
“这里是天澜学院。你在学院里对学生动手,护卫队的条例管不了你?”
王浩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
苏晚晴。那个档案上盖着青云宗印章的女生。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苏晚晴。一个炼气五层的女生,他不放在眼里。他忌惮的是她档案上那个章。
青云宗。
整个天澜城,没有人敢惹青云宗。
但王浩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他弟弟被人打了,他要是什么都不做,以后在天澜城护卫队还怎么混?
他收回按刀的手,看着凌霄。
“学院里不能动手。但出了学院,就不一样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通往宿舍楼的路。
“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学院里。”
凌霄没有看他。
他从王浩身边走过,步伐不快,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
经过王庞身边的时候,王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但凌霄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是一柄刀从自己脖子旁边擦过去。
没有碰到皮肤。
但寒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凌霄走进宿舍楼。
苏晚晴跟进来,反手关上门。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浩不会善罢甘休的。”苏晚晴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护卫队的副队长,在城里有关系。初选那天如果他找人在城外堵你——”
“我知道。”
凌霄的声音很平静。
苏晚晴看着他。
这个人白天刚突破了一整层修为,晚上被一个炼气七层的人堵在门口威胁,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动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以前的凌霄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凌霄被王庞抢灵石的时候,会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眶泛红,但一句话都不敢说。那时候的凌霄是一张透明的纸,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现在的凌霄是一潭水。
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知道那潭水下面,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凌霄。”
“嗯。”
“你真的不怕?”
凌霄推开自己宿舍的门。
屋里还是那股霉味,铁架床,歪腿桌子,灵光耗尽的台灯。一切都没有变。
但他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凌霄了。
“怕没有用。”他说。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床边坐下,盘膝,闭上眼睛。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一个做了一辈子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他睁开眼的话。
“我帮你。”
凌霄睁开眼,看着她。
苏晚晴站在门口的灯光里,马尾一丝不苟,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她的手腕上系着那根红绳,珠子在昏黄的光里泛着灰色。
她的眼睛很亮。
和那个人一样。
“你为什么要帮我?”凌霄问。
苏晚晴抿了抿嘴唇。
“因为你在后山问了我娘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娘叫什么。”
凌霄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认识她,对不对?”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她是谁。你知道她是怎么——”
她停住了。
没有说出那个字。
凌霄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灯也灭了,整个宿舍楼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我认识一个叫苏锦书的人。”凌霄开口了,声音很低,“三万年前。”
苏晚晴愣住了。
三万年前。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想说“怎么可能”,想说“你在骗我”。但她看着凌霄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没有任何闪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没有在他眼睛里找到任何说谎的痕迹。
“她……是你的什么人?”苏晚晴问。
凌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天晚了,回去休息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
苏晚晴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回了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凌霄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三万年前,苏锦书死在他怀里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师兄,帮我照顾好——”
话没有说完,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他一直不知道她要他照顾好什么。
直到今天。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手腕上戴着她的舍利子。
叫他“凌霄”。
叫那个女人“娘”。
凌霄闭上眼睛。
黑暗里,丹田中的道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粒暗红色的光点,在灰色的火焰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心脏。
也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