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凌霄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一遍遍地运转《太初引火诀》。丹田里那粒暗红色的光点已经稳定下来，道火的力量比吞噬地火精华之前强了整整一成。

　　一成，听起来不多。

　　但这是太初道火。

　　诸天万界排名前三的本命神焰。

　　它的一成力量，足以让凌霄做一件他昨天还做不到的事。

　　——淬炼经脉。

　　凌霄的神识沉入体内，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白天突破炼气四层的时候，灵力压缩产生的冲击力冲开了一小部分堵塞的经脉，但体内七成的堵塞点依然还在。

　　道火标记过的那些位置，像是黑暗里的一颗颗钉子，清清楚楚地嵌在他的经脉里。

　　凌霄深吸一口气，捏出一个新的印诀。

　　这个印诀叫《焚脉诀》，是他在化神期自创的法门。专门用来配合太初道火，焚烧经脉中的杂质和堵塞物。

　　法门的原理很简单——引导道火的一缕分焰进入经脉，沿着经脉壁缓缓燃烧，将堵塞的杂质焚烧殆尽，同时用道火的温度淬炼经脉壁，使其更加坚韧宽阔。

　　简单，但极其痛苦。

　　经脉是修士最敏感的部位之一，与神魂直接相连。用火焰焚烧经脉，相当于把烧红的铁钎捅进骨头里，还要在骨头里慢慢搅动。

　　三万年前，凌霄第一次用《焚脉诀》的时候，疼得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这一次，他连眉头都没皱。

　　道火分出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灰色火焰，从他的丹田出发，沿着任脉缓缓上行。

　　火焰触碰到第一个堵塞点的瞬间，一股灼烧的剧痛从经脉深处炸开，沿着脊柱直冲后脑。凌霄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灰色的火焰在那个堵塞点上停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堵塞经脉的杂质在道火的焚烧下，像遇到烈日的残雪，一层层消融。

　　一炷香后，那个堵塞点消失了。

　　原本被挤压到只剩一条细缝的经脉，恢复了它应有的宽度。道火在经脉壁上留下一层淡灰色的薄膜，保护着刚刚被淬炼过的经脉，防止它重新堵塞。

　　凌霄没有停。

　　他引导着那缕分焰，继续上行。

　　第二个堵塞点。

　　第三个。

　　第四个。

　　到第五个的时候，窗外的天边泛起了第一缕鱼肚白。

　　凌霄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灰色，是他体内被焚烧的杂质所化的废气。废气离体的瞬间，他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三年的枷锁。

　　不，不是三年。

　　是这具身体从出生起就背负着的枷锁。

　　凌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五处堵塞点，一夜之间全部打通。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天，他就能把体内七成的堵塞经脉全部淬炼完毕。

　　到那时候，这具被全校嘲笑了三年的废材之躯，将会脱胎换骨。

　　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凌霄打开门。苏晚晴站在门外，手里又提着一个食盒。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早饭。”

　　她把食盒递过来。

　　凌霄接过食盒，看了她一眼。

　　“你没睡？”

　　苏晚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落在凌霄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她又感觉到了。

　　和昨天傍晚一样的——凌霄身上的气息又变了。

　　昨天是刚突破的锐利，像一柄刚出鞘的刀。今天这柄刀被擦拭过了，锋芒更内敛，但寒意更深。

　　一夜之间。

　　这个人只用了一夜。

　　“你到底……”苏晚晴咬了咬嘴唇，“算了，我不问了。”

　　她转身要走。

　　“苏晚晴。”

　　她停下。

　　“你昨晚说帮我。”凌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认真的？”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

　　“认真的。”

　　“好。”凌霄说，“那今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

　　天澜城坊市，坐落在城南，是整个天澜城最热闹的地方。

　　说是坊市，其实就是一条两百步长的街。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和地摊，卖灵草、丹药、法器碎片、妖兽材料，什么都有。空气里弥漫着各种灵材混杂在一起的气味，不太好闻，但充满了市井的生机。

　　凌霄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他半步之后。

　　两个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一家叫“百炼堂”的店铺门口停下。

　　百炼堂是天澜城唯一一家能炼制法器的铺子。铺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烟熏得发黑，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百炼”两个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叼着一根烟枪打盹。

　　凌霄走进门，敲了敲柜台。

　　老头睁开一只眼，扫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炼气四层，杂灵根，没什么好东西。要买什么自己看，别打扰老子睡觉。”

　　苏晚晴的眉头皱起来。

　　凌霄没有生气。他把八块灵石碎片排在柜台上。

　　“我要租一间炼器室。”

　　老头睁开另一只眼，看了看柜台上的碎片。

　　“炼器室一天五块下品灵石。你这点边角料，连半天都不够。”

　　“我只要两个时辰。”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懒洋洋地伸出手，把碎片扫进抽屉里。

　　“后院最里面那间。两个时辰，多一刻加钱。”

　　凌霄点点头，往后院走。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你要炼器？”

　　“嗯。”

　　“你会炼器？”

　　凌霄推开后院最里面那间炼器室的门。屋里很简陋，正中是一个石质的炼器台，台面上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火晶石。墙角堆着一些低级的金属材料，都是最普通的玄铁和铜精。

　　“会一点。”他说。

　　三万年前，凌霄仙尊不仅是诸天万界最强的修士之一，也是诸天万界最强的炼器师之一。

　　他的本命仙剑“焚霄”，就是他亲手炼制的。

　　那把剑陪了他两万年，最后在沈青檀的诛仙剑气下，和他的肉身一起被绞成了碎片。

　　凌霄走到炼器台前，手掌按上火晶石。

　　灵力注入，火晶石亮起暗红色的光。一簇火焰从台面上窜起来，温度比地火泉眼高出不少，但依然是凡火的范畴。

　　够用了。

　　凌霄从墙角的材料堆里挑出一块拳头大的玄铁，一块铜精，还有一小截不知什么妖兽的骨头。

　　他把三样材料放在炼器台上，闭上眼睛。

　　神识探出，裹住那块玄铁，将它送入火焰中。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

　　她不懂炼器。但她看得出来，凌霄的手法极其老练。他的神识操控火焰的温度，忽高忽低，每一次变化都恰到好处。那块玄铁在火焰中迅速熔化，杂质被一点点剔除，剩下的是纯度极高的玄铁精华。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拳头大的玄铁就被提炼成了拇指大小的一块。

　　凌霄睁开眼，将那块玄铁精华取出，放在一旁冷却。

　　然后他开始提炼铜精。

　　铜精的熔点比玄铁低，但杂质更多。凌霄花了更长的时间，才从中提炼出一粒绿豆大小的铜精精华。

　　最后是那截妖兽骨头。

　　他将骨头送入火焰，没有熔化它，而是用火焰缓缓炙烤。骨头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里面残存的妖力被火焰逼出来，化作一缕淡青色的雾气。

　　凌霄用神识裹住那缕妖力，小心翼翼地引入铜精精华中。

　　铜精精华吸收了妖力，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青黑色。

　　然后他将玄铁精华与铜精精华融合在一起。

　　两种金属精华在火焰中交融，青黑色和银白色交织缠绕，像两条争斗的蛇。凌霄的双手不停变换印诀，火焰的温度随着印诀的变化而起伏。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两种精华彻底融为一体。

　　凌霄将融合后的金属液体从火焰中取出，用神识将它塑形。

　　一柄短刀。

　　刀身只有小臂长，刀背微微弯曲，刀刃薄如蝉翼。通体呈青黑色，刀身上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纹路，像是骨头的纹理。

　　凌霄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刀身上。

　　血液渗入刀身的瞬间，那道银白色的纹路亮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法器成。

　　虽然只是一件最低级的一阶法器，但它所用的材料和炼制手法，远超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货色。

　　凌霄将短刀握在手中，感受了一下。

　　手感正好。

　　他将刀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愣了一下。

　　“给我？”

　　“你帮我，我不能让你空手。”凌霄说，“初选那天，可能会用上。”

　　苏晚晴接过短刀。

　　刀柄上还残留着凌霄手掌的温度。她握紧刀柄，感觉到刀身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在流动，像是有了生命。

　　“它有名字吗？”她问。

　　凌霄沉默了一瞬。

　　“叫它‘锦书’吧。”

　　苏晚晴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凌霄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闪躲。

　　“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像是接住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