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病房里的灯还是全亮着。
监护仪已经响了一整晚,声音断断续续,高的时候刺一下,低的时候又拖成长音。床边挂着四路液体,透明管子从输液架垂下来,接进病人青紫发凉的手背。呼吸机还在工作,屏幕上的数值不停往下掉,又被人一点点往上拉。
患者妻子坐在门外长椅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手机,却一直没看。她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眼睛肿着,眼白里全是血丝。偶尔有人从病房里出来,她就立刻站起身。
“现在怎么样?”
问得多了,连护士都不敢和她对视,只能说:“还在抢救。”
午夜刚过,第三轮抢救开始。
程时一直站在床边,白大褂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卷到手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一样一样往下报:
“再抽一次血气。”
“把呼吸参数往上提。”
“升压药准备。”
“这支先推。”
护士和住院医都围着床动,治疗车上的器械碰在一起,发出一阵轻响。李主任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抢救记录单,跟着一项一项记。写到后面,纸边都被他掌心的汗浸湿了。
重症科主任也被叫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监护,又低头看最新的检验结果,嘴唇抿得很紧。等程时抬头看向他时,他只摇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
可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病房里没人说话,只有机器在响。
患者妻子隔着门上那块玻璃往里看。里面的人影来回晃,谁都没有停。她看不清脸,只看见程时一直站在床头,手没离开过那堆单子和设备。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名护士快步出来,说:“家属在吗?”
女人立刻冲过去。
“在。”
“可能还要签字。”
女人脸色一下白了。
“签什么?”
“您先别急,程院长一会儿出来跟您说。”
护士说完就又进去了。
门重新关上。女人站在门口,没有再坐下,手还放在门把上。
夜里一点半,病人的血压开始往下掉。
程时看着监护仪,伸手拿过床尾那张预案,翻到最后一页。李主任站在旁边,看见他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两秒,又翻回前一页。
“师傅。”李主任压低声音,“还按前面这套吗?”
程时没看他,只说:“先维持。”
护士把一支药递到他手边。程时接过去,看了一眼标签,递回去:“这个先别上。”
“那先推哪支?”
“用前面那支。”
护士转身去拿药。
李主任低头在记录单上写时间,写到一半,又抬头看了一眼。病人的嘴唇已经发灰,胸口起伏也越来越小。程时站在床头,手一直按在呼吸机边上,指节有些发白。
一点五十,患者妻子第一次冲进病房。
她大概是等不住了,门一开就往里走,声音都变了调:“程院长——”
值班护士立刻上前拦她。
“您先出去,别影响抢救。”
“他是不是不行了?”
“您先出去。”
“你们跟我说实话!”
她声音很大,带着哭腔。病房里所有人都停了一瞬,又立刻继续手上的动作。
程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先把她带出去。”
护士把人往外拉。女人却死死盯着床上的丈夫,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脚下却不肯退。
“程院长,”她声音发抖,“你答应过我的。”
程时站在原地,没动。
女人看着他,已经到了崩塌的边上。最后还是护士把她带了出去。门重新关上时,她那句“你不能骗我”还留在门缝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点,血压又掉了一截。
重症科主任盯着监护看了一眼,低声说:“再拖意义不大了。”
程时没接这句。
他伸手调了一下泵速,又看向床尾那张单子。
护士低声问:“现在换吗?”
程时站着没动。
屋里的人都在等他这句话。
李主任也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程时看着病人,过了几秒,才说:“换。”
护士立刻把原本接着的那路维持药停掉,去换新的那支。李主任低头写记录,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师傅,”他声音很低,“这个剂量是不是——”
程时打断他:“按我说的记。”
李主任没再说话。
新药推上去以后,监护仪上的数字短暂往上跳了一下,很快又落了下去。几个人围在床边,谁也没松手。程时看着屏幕,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把另一个参数也往上提了一格。
“再推一次。”他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还推?”
“推。”
这一次,连旁边站着的住院医都抬头看了看他。
药推进去以后,病人的身体很轻地抽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监护仪拉出一条很不稳的波形,跳了几下,往下掉得更快。护士立刻去按铃,呼吸治疗师上前调整设备,重症科主任俯身看瞳孔,动作一下比一下快。
李主任站在旁边,耳朵里全是机器声,手里的笔却没动。
他看见程时把那张预案抽到最底下,又把前面的治疗单往上压了压。动作不大,几乎没人会注意。
两点二十七,病人心电波形开始变直。
抢救室一下忙乱起来。
“继续按压。”
“再推一支。”
“看反应。”
“血压呢?”
“没有。”
所有人都在动。程时站在床头,眼睛一直盯着监护仪,没有退,也没有说停。
两点三十五,重症科主任先把手放下了。
“程院长,已经不可能了。”
程时抬起眼。没立刻应。他又看了一眼监护,才慢慢说:“再做五分钟。”
这五分钟过得很慢。
按压还在继续,机器还在响,可所有人都知道,病人已经回不来了。护士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只剩惯性。李主任站在角落里,看着床边这一圈人,突然觉得屋里很空。
两点四十,程时开口:“停吧。”
所有动作一起停下。
病房里只剩机器最后那一声长鸣。
护士把仪器关掉,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症科主任站直身体,摘下手套,低声说:“死亡时间,两点四十。”
李主任没有立刻写。
他看着程时,等了一秒,才把笔落下去。
门外很快传来患者妻子的哭声。
那声音先是闷在喉咙里,接着一下炸开。有人在外面拦她,脚步声、说话声、抽泣声很快全挤在了一起。程时站在床边,没回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治疗单,伸手把床尾夹着的记录页抽了下来。
“这张先给我。”他说。
李主任愣了一下:“师傅,这个得先——”
“先给我。”
程时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李主任把那张单子递过去。程时接过来,对旁边护士说:“家属那边先不要放进来,等我出去。”
“好。”
说完,他拿着那几张纸,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哭声还没停。
患者妻子靠在墙边,整个人已经站不住,护士扶着她,她却还是想往病房里扑。看见程时出来,她一下抬起头。
“他是不是——”
程时停在她面前。
“人没留住。”他说。
女人先是没反应过来,盯着他看了两秒,接着整个人就往下滑。护士连忙去扶,她却一把把人推开,自己跪坐到了地上,嘴里反复只有一句:“你说有希望的,你答应我的……”
程时站在那里,没伸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会跟你解释。”
女人抬起头,眼睛通红,伴随着啜泣。
程时对护士说:“先把她带到谈话室。”
女人不肯走,最后是两个人一起把她半扶半拽地带走了。走廊尽头很快又剩下脚步声和压低的哭声。
李主任从病房出来时,程时已经不在门口了。
他第一反应是去办公室。
门没锁。推开以后,程时正坐在桌后,台灯只开了一盏,光压在桌面上,把那几张记录表照得很亮。他手里拿着笔,听见门响,也没有立刻抬头。
“师傅。”
“你来得正好。”程时说,“把门关上。”
李主任反手把门关上,走近了才看见,桌上摊着两份单子。一份是刚从病房拿出来的抢救记录,另一份是重新誊写过的用药记录。蓝色墨水还没干,最下面两行字边缘微微发亮。
李主任的脚步一下停住。
“师傅,这——”
程时抬眼看他。
“今晚的记录,我重新整理了一下。”
李主任看着那两张表,喉咙发紧。
“为什么要重写?”
“前面太乱。”程时说,“时间、剂量、顺序,都要理顺。”
“可刚才那一针——”
“李明。”
程时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李主任惊一下,闭了嘴。
办公室里很静,只剩台灯下面那点细小的摩擦声。程时把笔放下,把两份单子对齐,推到他面前。
“拿去归档。”
李主任没伸手。
他盯着最下面那两处改动。原来的那一路维持药没了,后面推上的那支刺激药剂量也变了,连时间都往前挪了几分钟。写得很整,看不出急,看不出乱。
“师傅,”李主任声音很低,“这要是对不上——”
“那就别让它对不上。”程时说。
李主任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变白。
“师傅,您到底——”
程时没有让他说完。
“你现在要做两件事。”他把录音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上,“第一,把我们这几天和家属沟通的录音全部整理出来。按时间排,别漏一句。第二,明天开始,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去几家医院查药价,把能对上的药全对一遍。”
李主任站着没动。
“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李主任说。
“先做第一件。”程时说,“沟通录音先放着,等我通知。”
“那这张表——”
程时看了他一眼。
“先送下去。”
李主任终于伸手,把那两张还带着潮气的纸拿了起来。纸边有一点凉,蓝墨蹭在他指侧,留下一道很浅的印。
他低头看着那道印子,过了两秒,才把表夹进文件袋里。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程时说。
李主任转身往外走,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住。
“师傅。”
“嗯。”
“那位家属……您准备怎么说?”
程时坐在灯下,没有抬头。
“照实说。”他说。
李主任没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谈话室那边传来压低的哭声,一阵一阵,没停过。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袋口没合严,最上面那张记录单边角露出来一点,蓝墨在灯下发着很淡的光。
他把文件袋合上,慢慢往病案室走。
半路上,值班护士拦住他:“李主任,家属那边一直在问,说要看最后一次用药记录。”
李主任手一紧。
“先别给,这是程院长的意思。”
护士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李主任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头,看向程时办公室那扇门。门关得很严,灯从门缝下面压出来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继续往病案室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