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被堵死后的第一个小时,谁都还没有接受这件事。
顾行舟蹲在那面湿黑的泥石墙前,把手举到右上方的石缝边,停了一会儿,才说:“有风。”
周猛立刻也伸手去试。
那股气流很弱,像一根细线,贴着山壁和泥层之间的缝慢慢漏进来。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可它毕竟在。几个人原本都憋着气,听见这句,才一点一点把胸口里那团硬得发疼的东西放下来。
“上头没封死。”顾行舟说,“应该还有缝。”
“那就能挖开吧?”唐梨立刻问。
顾行舟没有回答,只低头看了一眼堵住洞口的那整面泥石。那不是一层薄土,而是一整块被雨水和山体一起推下来的东西,夹着断枝、草根和碎石,黑沉沉地卡在洞口。周猛刚才徒手抠出来的那一点坑,这会儿已经又被滑落的湿泥填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晟替他把没说出口的话接了出来:“不一定。”
唐梨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许沉拿手机往洞里更深处照了照。光束滑进去,停在尽头一块稍高的岩面旁。石缝里有水,很细的一层,顺着岩面慢慢往下淌,在下面的凹处积起浅浅一小片。
“里面有水。”他说。
几个人都转头看过去。
顾行舟走近了一点,蹲下去看。水很浅,也不清,边缘带着点暗黄,闻起来一股土腥和石头的潮味。
“先别急着碰。”他说,“拿杯盖接一点,沉一沉再说。”
他转过身时,程野正靠在最里面那块平石边,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右腿裤管被剪开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纱布压上去,很快又透出一层暗红。
“先处理他。”顾行舟说。
第1天夜里
伤口比刚才路上看着更糟。
酒精棉一碰上去,程野整个人猛地绷住,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闷响。雨水带进去的泥和木屑都嵌在翻开的皮肉里,顾行舟拿镊子一点点挑的时候,连周猛按着他腿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
“别低头。”沈知遥蹲在他身边,按着他肩膀,“你看着我。”
程野眼睫抖了一下,真的把视线挪开了。
唐梨站得远远的,看了两眼,到底还是偏过头去,弯腰干呕。林晟站在一旁,眉头皱得很紧,一句话也没说。许沉举着手机,手臂一直很稳,只是光打久了,手背上慢慢浮出一点青筋。
等伤口终于勉强包好,顾行舟把消炎药和止痛药各掰了一片,递到程野嘴边。
“先吃。”
程野咽得很艰难,药片卡在喉咙里时,咳了两声,眼尾都红了。
“他今晚得保暖。”顾行舟说,“伤口不能再受潮。”
他们开始清点东西。
七个人包里带的食物零零碎碎堆在一起,看着不少,真正能当主食的却不多。压缩饼干、巧克力、能量胶、坚果、牛肉干,加起来够七个人正常吃两天,省着吃,也不过多撑几天。水原本带得不多,好在洞里还有渗水,不至于先渴死。空气闷是闷,却还能喘。
顾行舟把这些东西重新分回几个包里,安排谁守前半夜,谁留手机电量,谁明天去挖洞口。
第一夜,谁都没有真正睡着。
石壁渗着潮气,衣服和头发都没干。所有人都裹着应急毯,蜷在各自一小块地方,听外面的雨声闷闷透进来。偶尔有细沙从洞口那边簌簌滑下,唐梨就会跟着一抖。周猛半夜去听过一次,回来只说一句:“什么都听不见。”
许沉接了后半夜,低声说:“气流还在。”
这句话出来,顾行舟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别的。
第2天
他们以为天亮了,只是因为洞口那边比夜里白了一点。
顾行舟、周猛、许沉轮着去挖堵住洞口的泥层。
刚挖下来一点,上面就继续往下塌。周猛力气最大,手掌很快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一边挖一边骂,到后面连骂人的力气都不太够,只剩喘。顾行舟也没比他好多少,额头和颈侧全是汗,泥和汗糊在一起,把人弄得很狼狈。许沉话少,动作却最稳,一铲一铲往外掏,像只要不停,洞口总会薄一点。
林晟看了两轮,才开口:“这样不行。”
周猛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行?”
“上面还压着石,越挖越塌。”
“那什么时候挖?”
林晟看了那面泥石一眼,没再多说。
顾行舟把人叫住:“分批。别一口气都耗在这儿。先留体力。”
周猛拎着铲子,站在那里喘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垂了下去。
这一天,他们第一次开始真正节食。
压缩饼干掰成很小的块,放进嘴里含很久才舍得嚼。巧克力分到每个人手里,只剩指甲盖大的一点。水用杯盖一人两口。渗水带着泥沙,顾行舟拿布滤过一遍,土味还是压不住。
唐梨喝完自己的那两口,盯着杯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把手放下。
第3天
洞里的气味开始变重。
湿衣服、泥、伤口、没干的头发和石壁一起泡出来的腥潮。人待久了,鼻子像是慢慢会麻,可一低头,还是闻得到。
程野是在这天夜里开始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额头发烫,呼吸比平时更重一点。沈知遥伸手去摸的时候,手心停了一下。她没马上出声,只是把那块已经不太凉的湿布重新搭回去。到了夜里更深一点,程野额前的汗越来越多,唇色也更差,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烫意。
“他烧了。”沈知遥说。
顾行舟走过去,摸了一下他额头,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程野还醒着,眼睛半睁,视线却是散的。顾行舟拿水给他的时候,他看了半天,才张开嘴。
“先咽下去。”顾行舟说。
程野喝水时喉结滚得很慢,像每一下都很费力。
“伤口是不是坏了?”唐梨低声问。
没有人接她。
纱布拆开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伤口边缘发红、发肿,原本翻开的皮肉颜色也不对了,渗出的液体浑浊发黏,腥气重得压不住。顾行舟把消炎药掰掉半片,林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不够。”
顾行舟没抬头:“我知道。”
“那你还掰半片?”
“要留着。”
“留给什么时候?”
顾行舟把药片塞进程野嘴里,才说:“留给真的撑不住的时候。”
林晟没再说话。
沈知遥在旁边听着,只觉得那半片药落进顾行舟掌心里时,连边缘碎出来的粉末都让人不敢浪费。
程野疼得厉害的时候,会在换药时本能缩一下腿。有一次顾行舟刚把纱布按上去,他忽然睁开眼,看着顾行舟,低低笑了一下。
第4天
水更少了。
许沉那天去接水,回来时杯盖里只有浅浅一层,泥沙比前一天更多。顾行舟还是先用布滤一遍,再分。每人两口。两口喝完,嘴里还是干的,胃里却像被那点冷水提醒了一下,更空。
这一天开始,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
周猛挖洞时没前两天那么猛了,胳膊抬久了会停一下,再继续。唐梨说话也少了,靠着石壁坐着,常常盯着洞口那边发呆。林晟还是维持着那副冷静样子,背挺着,语气平平,可眼窝已经明显陷下去。许沉越发沉默,只在顾行舟开口时才应一声。
程野大半时间都在烧。
沈知遥照看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越来越轻。
第5天
周猛这天挖洞时,突然一下坐倒在地。
铲子掉在一边,闷闷砸在湿沙上。唐梨吓了一跳,以为他怎么了,赶紧过去蹲下。周猛额头抵着手臂,喘了半天,才摆摆手。
“没事。”他说,“头晕。”
他说完这两个字,仰起头看着洞顶,低低骂了一句。
就是从这一天起,洞里开始有了那种不太一样的目光。
起初很短。谁都不会一直盯着谁看,只是偶尔一眼,扫过去,又移开。可那一眼里已经开始有了区别:谁还站得住,谁消耗最大,谁病得厉害,谁更像先撑不住的那一个。
这些东西没人明说。
可它们已经在。
到了夜里,唐梨先哭了。
她蜷在石壁边,抱着膝盖,脸瘦得发尖,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大。哭也哭得没什么力气,只剩一点断断续续地抽气。
“我真的饿。”她说,“我胃疼。”
没有人安慰她。
不是不想安慰,是谁都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周猛闭着眼靠在墙边,像没听见。许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泥。顾行舟还在把剩下的食物一份份算。林晟始终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6天
周猛忽然开口:“再这么下去,撑不了两天。”
这句话一落,洞里安静下来。
顾行舟低声道:“外面不可能一直没人找。”
“那也得他们找得到。”林晟说。
周猛睁开眼看他:“你他妈能不能少说这种废话?”
“我说的是事实。”林晟的声音很平,“我们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知道准确位置,也不知道这条线是不是有人来过。现在的问题不是盼不盼,是现有的东西还能撑多久。”
“所以呢?”周猛问。
林晟没有立刻回答。
程野在最里面低低咳了一声,咳完之后呼吸更急,像整个人都在发热。唐梨还在很轻地抽气。沈知遥靠着石壁,听见自己胃里一阵一阵抽着疼。
林晟终于开口时,声音依旧不高。
“总要先决定,谁撑不到最后。”
唐梨一下抬起头。
周猛看着他,没说话。
顾行舟的手还停在那几样吃的上面。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打断林晟。
沈知遥盯着他,先冷冷开了口:“你什么意思?”
林晟看向她:“意思很简单。再装作没到这一步,不会让事情变得好一点。”
“这不是你算谁该死的理由。”
“可现实会先算。”林晟说,“程野现在这样,高烧,感染,腿也——”
“林晟。”沈知遥的声音一下冷下来,“你闭嘴。”
林晟停了停,却没有退开目光。
“我不是在针对谁。”他说,“我是说,再等下去,大家都得一起等。”
周猛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也很冷。
“那你算出什么了?”
林晟看着他,慢慢地说:“不能由一个人指定谁去死。那样谁都不会服。”
“所以?”
“抽签。”他说,“包括伤员在内,七个人都算进去。抽到谁,就是谁。”
这一次,洞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顾行舟低着头。唐梨的脸一点点白下去。许沉站在暗处,一动不动,像那两个字并没有让他意外。
抽签。
它太轻了。轻得像饭桌上分东西的办法。可也正因为太轻,落在这里的时候,反而让人发冷
唐梨先摇了头。
“我不抽。”她说,“我不抽。”
林晟看着她,没说话。
“你们不能这样……”她声音发抖,“不能这样……”
“那你就退出。”许沉这时开口,声音很低,“退出,就不参与后面的分配。”
唐梨像没听懂,愣愣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许沉说,“你不认这个办法,也就别分这个办法换来的东西。”
沈知遥猛地转头看向他。
许沉没有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只是那种平静,比平时更硬,也更直。
唐梨的脸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们疯了……”她喃喃说。
顾行舟终于开口:“够了。”
他的声音还是低,可里面已经带上了疲惫。
“总得有个办法。”他说。
沈知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所以你也同意。”
顾行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没别的意思。”
“可你没有反对。”
顾行舟沉默了。
沈知遥没再看他。
“我不抽。”她说,“也不吃。”
唐梨还在发抖。她看着沈知遥,又看着剩下的人,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嘴唇动了几次,没能立刻把“退出”说出口。
林晟从地图边缘撕下几小块纸。
动作很慢,也很整。六张纸,大小差不多,其中一张背面划了一道痕。许沉在旁边看着,周猛靠着石壁,目光沉沉。顾行舟始终低着头,没有阻止。程野烧得迷迷糊糊,半靠在最里面,像根本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开始吧。”林晟说。
纸折起来,团在顾行舟掌心里。顾行舟接过去时,手停了一下,还是把它们混开了。
周猛第一个伸手。
许沉第二个。
林晟第三个。
顾行舟第四个。
剩下的两张,一张是给程野的,一张还在顾行舟手里,递向唐梨。
唐梨看着那张折起来的纸,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面的争吵、哭、恶心、愤怒,到这一刻突然都变得不一样了。只要她伸手,这就不再是说说而已。
她猛地往后一缩。
“我不抽。”她哭着说,“我退出……我退出……”
顾行舟的手还停在半空。
林晟脸色没变,像早已料到会这样。
“退出可以。”他说,“但后面你也别碰。”
唐梨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点头,又摇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于是最后那张纸被顾行舟放到了程野手边。
纸一张一张打开。
许沉的,没有。
林晟的没有。
顾行舟的,也没有。
程野的手指被碰到时,才很轻地动了一下。顾行舟替他把纸展开。没有痕。
洞里静得可怕。
剩下那张有痕的纸在周猛手里。
起初他像没看懂,低头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第二眼。那道痕很浅,浅得几乎像一道折印。只要看清了,就没有别的解释。
周猛慢慢抬起头。
“什么意思?”他问。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压裂地面。
顾行舟喉结动了一下。
“是你自己抽的。”
周猛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也很冷。
“所以现在轮到老子了,是吧?”
林晟看着他,说:“规则是这样。”
周猛手里的纸一点点攥紧了。
“规则?”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来,头几乎撞到洞顶,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极处的兽。
“去你妈的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