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猛把那张有记号的纸攥成一团,砸到林晟脸上。
纸很轻,碰到人,又落到地上。
洞里一下静了。
周猛站着,背抵石壁,手里抓着折叠铲,呼吸很重。饿了几天,他脸颊已经凹下去,眼睛却还亮,亮得发狠。
“谁定的规矩,谁自己去守。”他说,“我不认。”
林晟抬手抹掉脸上的纸,声音很平:“纸是你自己抽的。”
“那又怎么样?”
“抽到谁,就是谁。”
周猛笑了一声,没有半点笑意。
“抽到别人,叫公平。抽到我,也叫公平?”他看向顾行舟,“顾队,你说。”
顾行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刚才那场抽签,是他把纸递出去的。现在周猛盯着他,他却一句“按规矩来”都说不出口。
周猛看见他的沉默,脸色更沉。
“你不是带队的吗?”他说,“路是你选的,天气是你说没问题的,洞也是你让进的。现在出事了,拿张纸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顾行舟皱眉。
周猛往前一步,铲子往地上一顿,“现在让我躺下,等你们来分?”
唐梨一下哭出了声,“别说了……”
没有人理她。
许沉站在洞口那边,背靠石壁,一直没出声。沈知遥站在最里面,挡在程野前面。程野还在发烧,半睁着眼,呼吸很重,像听见了什么,又像根本没听清。
林晟看着周猛:“如果你不认,刚才为什么抽?”
“因为我以为你们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现在也是。”
“放屁。”
周猛猛地提起铲子,洞里几个人同时一紧。
顾行舟立刻上前一步,“周猛,把东西放下。”
“你别过来。”
“先把铲子放下。”
“我说了,别过来。”周猛眼睛发红,“谁再拿那张纸说事,我先砸谁。”
顾行舟停住。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周猛真动手,而是这洞里最后一点还能撑住表面的东西,当场碎掉。
林晟却没退。
“你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
周猛转头盯住他:“那你想怎么样?”
“把刚才定下来的事做完。”
“你来做?”
“抽到的人不是我。”
周猛没再说话。他看了林晟两秒,突然抬手,一铲子砸向旁边石壁。
“哐”的一声,石屑溅开。
唐梨整个人一缩。
“都听清楚了。”周猛把铲子重新横到身前,“谁想动我,就来试试。”
说完,他靠回石壁边,没有再闭眼。
洞里没人继续争。
不是说服了谁,是都没有多余的力气了。饿到这个地步,怒气和恐惧都是一阵一阵往上翻,翻完以后,还是只能坐下。
顾行舟把那几小块东西重新收好,没有再提抽签。
林晟也坐了回去,脸色发白,眼神却一直醒着。
唐梨哭了一会儿,慢慢没声了,只剩下断断续续地抽气。
沈知遥没动。她一直站在程野前面,像这样就能把这边和外面隔开一点。
许沉还是站在洞口那头,背抵着石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洞里只剩呼吸声,渗水声和程野偶尔压不住的咳嗽。
夜里很冷。
头灯关了,只留洞口石缝里一点极淡的灰光。人影都是暗的,轮廓模糊。谁都没有真正睡着,可谁也撑不住一直醒着。
周猛最开始还硬挺着。
他靠着石壁坐,折叠铲横在腿上,眼睛时不时抬起来扫一圈。可再怎么防,人也扛不住饥饿和疲惫。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到后半夜,呼吸终于慢了。
沈知遥一直没睡实。
她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不是脚步,也不是说话。有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
她睁开眼,看见一道黑影已经到了周猛面前。
是许沉。
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不大,刚好一只手能握住。
沈知遥心里一沉,刚要出声,许沉已经抬手。
第一下砸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
周猛整个人一抽,本能地抬手去挡。可他还没真正醒过来,第二下已经落了下去。
这一下更重。
沈知遥猛地坐起来:“许沉!”
顾行舟一下惊醒,扑过去抓许沉的手。唐梨也跟着醒了,先是愣,下一秒才尖叫出声。林晟坐起身,盯着那边,脸色一下子白了。
石头掉在地上,滚出去半圈。
周猛还没断气。
他靠着石壁,头歪向一边,眼睛睁着,呼吸断断续续,喉咙里全是带血的气音。顾行舟跪在他面前,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也不知道该碰哪里。
周猛盯着他,嘴唇动了两下。
顾行舟低下头,才听清那两个字。
“顾队。”
声音很轻。
说完,他手一松,垂了下去。
顾行舟整个人僵住。
唐梨捂着嘴,哭都哭不出来。沈知遥跪在旁边,手心按在地上,指尖发冷。林晟站起来,没有往前,只是看着地上的石头,又看向许沉。
许沉被顾行舟扯开,背抵着石壁,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神却没有散。
过了很久,他才说:“抽到他了。”
顾行舟猛地抬头看他。
“你疯了?”
“我没疯。”许沉声音发哑,“不然抽签算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一时没出声。
许沉也没再解释。他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样,顺着石壁慢慢坐下去。到这时候,他的手才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
这一夜,没人再合眼。
周猛的尸体就在旁边。
洞里不大,躲不开,也装作看不见。唐梨缩在角落里,脸埋进膝盖,肩膀一直抖。沈知遥回到程野边上,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还是烫。程野半昏半醒,像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顾行舟一直坐着。
他没有看许沉,也没有再看周猛,只盯着地面。周猛最后那句“顾队”像还留在洞里,哪里都躲不开。
天快亮的时候,林晟开口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
没有人接。
他看了一眼周猛的尸体,又看向顾行舟:“现在不是坐着发呆的时候。”
唐梨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你想说什么?”
林晟没有拐弯。
“吃的快没了。人已经死了。”
唐梨脸色一下变了,“你有病吗?”
林晟看着她:“你可以骂我。但这件事不会因为你骂我,就变没。”
“你闭嘴。”
“现在最重要的是还活着的人。”
顾行舟终于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林晟。”
“你自己清楚。”林晟说,“剩下的东西撑不了多久。周猛已经死了。”
唐梨声音都劈了,“你他妈再说一遍!”
林晟没理她,只看着顾行舟。
洞里静了。
真正难受的,不是林晟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而是没有人能立刻把它打回去。
顾行舟没有说“不可能”。
许沉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地面。
沈知遥看着林晟,只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她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不吃。”唐梨说,声音发抖,“我死也不吃。”
“那你已经选了退出。”许沉低声说。
唐梨猛地看向他,眼里全是恐惧。
沈知遥没有看他们。
她一直看着周猛。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坐在那里骂人,拿着铲子,不肯低头。现在他靠着石壁,头偏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灰,像一下被抽走了所有活气。
顾行舟低声说:“别让程野看见。”
没有人回他。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先站了起来。
像是站起来这件事就已经用掉了很大力气。他走到周猛旁边,弯腰,手刚碰到尸体,又停住。最后还是许沉走过去,蹲下,先搭了把手。
林晟也过去了。
三个人把周猛往洞口那边拖。
唐梨终于崩溃了,尖声哭起来,整个人往石壁里缩。沈知遥转过身,背对着那边,手死死按在程野肩上。程野被惊醒了一下,低低咳了两声,又昏沉下去。
洞里很快多了一股味道。
潮气、泥土、铁锈,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一下压了上来。
顾行舟中途停过一次,扶着石壁干呕。可他胃里是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林晟没有停手。许沉也没有。
等那边终于安静下来,顾行舟把东西分开,放在地上。
他的手一直在抖。
没人看得出那几块到底是什么,只能看出分量很小,而且不够所有人。顾行舟没有说话,林晟却开了口。
“参与的人拿。”他说,“退出的人别碰。”
这句话一出来,洞里又静了。
规矩到这一步,才真正落地。
不是抽签,不是争论,不是推理。是地上那些分开的东西。
许沉最先伸手,拿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份。
顾行舟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也拿了一份。
林晟最后拿。
唐梨哭得发抖,一直在说“我不吃”。沈知遥没有动。她只觉得冷,冷得手脚发麻。
顾行舟把剩下的收起来。
没有人说话。
外面有没有救援?没有人知道。
雨会不会再下,也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