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院医务处的灯还亮着。
值班主任刚从手术室下来,白大褂还没脱,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你好,五院医务处。”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急:“济仁医院。灰朽病那个患者,今晚能不能转?”
主任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们半小时前刚打过。”
“情况特殊,越快越好。”
“家属同意了吗?”
“可以先谈。我们这边已经准备接了。”
主任沉默了两秒,低头翻手边的病历夹。
“病人现在情况不稳。”
“我们知道。”
“知道还催?”
“我们这边副院长亲自接。”
主任没再说话。他把电话夹在耳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病情记录上。灰朽病,进展快,治疗费用高,国内几乎没什么成熟经验。五院已经折腾了很久,能上的方案都上过了,人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电话那头又问:“能转吗?”
主任合上病历。
“我去问家属。”
挂断电话后,他坐着没动。桌边的水早凉了,杯口浮着一层白气。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夜里一点多,这通电话来得太急了。
他起身去了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在响,氧气湿化瓶里一串气泡慢慢往上顶。患者躺在床上,脸色发灰,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乱着,眼睛发红,外套皱得不成样子。她已经守了几个晚上,坐姿都发僵了。
主任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
女人立刻站起来:“主任,是不是有办法了?”
主任走进去,把门带上。
“济仁医院想接这个病人。”
女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为什么这么急?”
主任看着她,没有立刻答。他也不知道怎么答。只说:“他们那边说,副院长亲自接。”
女人低头看向病床上的丈夫,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床栏。
“转过去,会好吗?”
主任没有给她空话。
“没人敢这么说。”
女人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掉下来。她低头擦了一把,又问:“如果不转呢?”
“继续留在这儿,方案还是这些。”主任说,“你们前面都签过字了,情况你也清楚。”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
机器还在响。氧气湿化瓶里的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女人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丈夫很久,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转吧。”她说。
主任出去安排救护车。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值班表一角轻轻发抖。
济仁医院急诊楼后门,李主任已经在等了。
雨还没下,但风很湿。停车道两边的树一动不动,地上积着前几天没干透的水。门口的保安裹着外套站在台阶上,哈出一口白气,朝远处看了几眼。
李主任低头看了看时间,又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最后一条消息是程时发来的,只有六个字:到了直接接进来。
李主任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往门诊大厅里看了一眼。大厅的灯开得很亮,夜里没什么人,远远看过去,白地砖亮得发冷。正门中轴线那面墙上,挂着一幅黑白棋盘。
棋下到中盘,中央缠在一起,边角还空着。棋子一颗颗钉在木板上,黑是黑,白是白。
李主任第一次来济仁时,也站在大厅里看过这幅棋。那时还是白天,人来人往,谁都不抬头。现在是后半夜,整个大厅空下来,那幅棋反而显眼。
他看了两眼,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车停稳后,车门“哗”地拉开。五院主任先跳下来,紧接着是推出来的担架。患者妻子一直跟在旁边,手抓着担架栏杆,手背青得厉害。她眼睛熬得通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边。”李主任迎上去。
五院主任看了他一眼:“程副院长呢?”
“在急诊等着。”
“病人现在血氧不稳,路上掉过一次。”
“先进去再说。”
几个人一起推着担架往里走。轮子压过地面的缝,发出一连串很轻的颠簸声。患者妻子跟得很紧,差点撞上担架尾部,李主任伸手扶了她一下。
“慢点。”
女人低声说了句谢谢,视线却一直没离开病床上的人。
一进大厅,她还是下意识抬了下头。
那幅棋就在正前方。
黑白两边挤在中腹,几颗子连在一起,像一局没下完的棋突然停住了。顶灯从上面打下来,棋子下面都带着影子。
女人脚步顿了一下。
“这怎么有围棋?”
李主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医院以前留下的。”
“先别看这个了。”李主任说,“人要紧。”
他们推着担架一路进急诊。值班护士已经把抢救间门打开了,几样设备都通了电,灯比外面更亮。程时站在里面,口罩拉到下巴,手上还戴着一副没摘的手套。
他抬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病人。
“血氧多少?”
“五院来的路上掉过。”主任说,“刚拉回来一点。”
“片子、病历、前面用药记录呢?”
“都在这儿。”
程时伸手接过病历,翻得很快,几乎一页不停。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病历合上,抬头看了一眼患者妻子。
“谁是家属?”
女人立刻往前一步:“我是。”
“你先出去等。病人先接上监护,做复查,半小时后我跟你说情况。”
“他会不会——”
程时没让她把话说完,只说:“先救。”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重。说完就转身进了里面,抬手示意护士接氧、上监护、抽血。
五院主任站在门口,低声问李主任:“你们这么急,到底图什么?”
李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很浅。
主任看了他两秒,没再往下问。
患者妻子被挡在门外。门合上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往前扑了一步,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人都在动,护士、医生、机器、灯,全挤在一块。可隔着门,她一句也听不见。
只有程时站在床边,背挺得很直。
几秒后,他转过身,对李主任说了句什么。
李主任立刻点头,转身往外走。
患者妻子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李主任停了一下。
“程院长把会诊的医生叫来了。”他说,“情况目前为止还算稳定。”
说完这句,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患者妻子站在原地,隔着玻璃往里看。
里面的人影来回晃,灯亮得人眼睛发酸。她丈夫躺在床上,脸灰白,胸口起伏得很慢。她看着看着,手指不自觉攥紧,指甲在掌心里压出几道红印。
急诊走廊外面,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大厅那边还是很亮。那幅黑白棋挂在原处,一动不动。
后半夜两点,济仁医院副院长程时亲自接下了这个病人。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院里值班群。
有人说,程副院长又要通宵。
有人说,这病根本接不得。
也有人只回了两个字:真急。
李主任站在抢救间外,手机还贴在耳边,目光却不自觉越过走廊,看向大厅那边。
那幅棋还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