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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转院

有罪?无罪? 李让2026 3174 2026-04-16 08:06

  五院医务处的灯还亮着。

  值班主任刚从手术室下来,白大褂还没脱,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你好,五院医务处。”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急:“济仁医院。灰朽病那个患者,今晚能不能转?”

  主任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们半小时前刚打过。”

  “情况特殊,越快越好。”

  “家属同意了吗?”

  “可以先谈。我们这边已经准备接了。”

  主任沉默了两秒,低头翻手边的病历夹。

  “病人现在情况不稳。”

  “我们知道。”

  “知道还催?”

  “我们这边副院长亲自接。”

  主任没再说话。他把电话夹在耳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病情记录上。灰朽病,进展快,治疗费用高,国内几乎没什么成熟经验。五院已经折腾了很久,能上的方案都上过了,人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电话那头又问:“能转吗?”

  主任合上病历。

  “我去问家属。”

  挂断电话后,他坐着没动。桌边的水早凉了,杯口浮着一层白气。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夜里一点多,这通电话来得太急了。

  他起身去了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在响,氧气湿化瓶里一串气泡慢慢往上顶。患者躺在床上,脸色发灰,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乱着,眼睛发红,外套皱得不成样子。她已经守了几个晚上,坐姿都发僵了。

  主任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

  女人立刻站起来:“主任,是不是有办法了?”

  主任走进去,把门带上。

  “济仁医院想接这个病人。”

  女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为什么这么急?”

  主任看着她,没有立刻答。他也不知道怎么答。只说:“他们那边说,副院长亲自接。”

  女人低头看向病床上的丈夫,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床栏。

  “转过去,会好吗?”

  主任没有给她空话。

  “没人敢这么说。”

  女人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掉下来。她低头擦了一把,又问:“如果不转呢?”

  “继续留在这儿,方案还是这些。”主任说,“你们前面都签过字了,情况你也清楚。”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

  机器还在响。氧气湿化瓶里的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女人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丈夫很久,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转吧。”她说。

  主任出去安排救护车。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值班表一角轻轻发抖。

  济仁医院急诊楼后门,李主任已经在等了。

  雨还没下,但风很湿。停车道两边的树一动不动,地上积着前几天没干透的水。门口的保安裹着外套站在台阶上,哈出一口白气,朝远处看了几眼。

  李主任低头看了看时间,又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最后一条消息是程时发来的,只有六个字:到了直接接进来。

  李主任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往门诊大厅里看了一眼。大厅的灯开得很亮,夜里没什么人,远远看过去,白地砖亮得发冷。正门中轴线那面墙上,挂着一幅黑白棋盘。

  棋下到中盘,中央缠在一起,边角还空着。棋子一颗颗钉在木板上,黑是黑,白是白。

  李主任第一次来济仁时,也站在大厅里看过这幅棋。那时还是白天,人来人往,谁都不抬头。现在是后半夜,整个大厅空下来,那幅棋反而显眼。

  他看了两眼,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车停稳后,车门“哗”地拉开。五院主任先跳下来,紧接着是推出来的担架。患者妻子一直跟在旁边,手抓着担架栏杆,手背青得厉害。她眼睛熬得通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边。”李主任迎上去。

  五院主任看了他一眼:“程副院长呢?”

  “在急诊等着。”

  “病人现在血氧不稳,路上掉过一次。”

  “先进去再说。”

  几个人一起推着担架往里走。轮子压过地面的缝,发出一连串很轻的颠簸声。患者妻子跟得很紧,差点撞上担架尾部,李主任伸手扶了她一下。

  “慢点。”

  女人低声说了句谢谢,视线却一直没离开病床上的人。

  一进大厅,她还是下意识抬了下头。

  那幅棋就在正前方。

  黑白两边挤在中腹,几颗子连在一起,像一局没下完的棋突然停住了。顶灯从上面打下来,棋子下面都带着影子。

  女人脚步顿了一下。

  “这怎么有围棋?”

  李主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医院以前留下的。”

  “先别看这个了。”李主任说,“人要紧。”

  他们推着担架一路进急诊。值班护士已经把抢救间门打开了,几样设备都通了电,灯比外面更亮。程时站在里面,口罩拉到下巴,手上还戴着一副没摘的手套。

  他抬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病人。

  “血氧多少?”

  “五院来的路上掉过。”主任说,“刚拉回来一点。”

  “片子、病历、前面用药记录呢?”

  “都在这儿。”

  程时伸手接过病历,翻得很快,几乎一页不停。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病历合上,抬头看了一眼患者妻子。

  “谁是家属?”

  女人立刻往前一步:“我是。”

  “你先出去等。病人先接上监护,做复查,半小时后我跟你说情况。”

  “他会不会——”

  程时没让她把话说完,只说:“先救。”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重。说完就转身进了里面,抬手示意护士接氧、上监护、抽血。

  五院主任站在门口,低声问李主任:“你们这么急,到底图什么?”

  李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很浅。

  主任看了他两秒,没再往下问。

  患者妻子被挡在门外。门合上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往前扑了一步,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人都在动,护士、医生、机器、灯,全挤在一块。可隔着门,她一句也听不见。

  只有程时站在床边,背挺得很直。

  几秒后,他转过身,对李主任说了句什么。

  李主任立刻点头,转身往外走。

  患者妻子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李主任停了一下。

  “程院长把会诊的医生叫来了。”他说,“情况目前为止还算稳定。”

  说完这句,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患者妻子站在原地,隔着玻璃往里看。

  里面的人影来回晃,灯亮得人眼睛发酸。她丈夫躺在床上,脸灰白,胸口起伏得很慢。她看着看着,手指不自觉攥紧,指甲在掌心里压出几道红印。

  急诊走廊外面,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大厅那边还是很亮。那幅黑白棋挂在原处,一动不动。

  后半夜两点,济仁医院副院长程时亲自接下了这个病人。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院里值班群。

  有人说,程副院长又要通宵。

  有人说,这病根本接不得。

  也有人只回了两个字:真急。

  李主任站在抢救间外,手机还贴在耳边,目光却不自觉越过走廊,看向大厅那边。

  那幅棋还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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