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天白天
许沉死后,洞里只剩三个人。
顾行舟先把许沉拖到洞口那边,和前面的几具尸体放在一起。拖到一半,他停下来,扶着石壁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尸体挪好后,他又把压在上面的外套和背包重新理了一遍,边角拉平,摆整齐了。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低声说:“位置换一下。”
沈知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程野留里面。”顾行舟继续说,“你别靠着洞口。风从那边进,夜里更冷。水放我这儿,谁要喝先说。别再自己动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硬。
程野靠在最里面,腿伸不开,只能半蜷着。高烧把他烧得眼窝发深,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浸透又晾干的布,轻轻一碰就会裂开。他勉强睁着眼,听见顾行舟说话,像是想应一声,喉咙动了动,却只咳出来一点气。
沈知遥还是没动。
顾行舟看向她,语气沉了一点。
“我在跟你说话。”
“我听见了。”
“那就挪过来。”
“我在这里就行。”
顾行舟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往下说。他弯腰去拿杯盖里那点浑浊的水,先递给程野。程野喝了两口,又开始咳。顾行舟扶住他,把人往石壁边靠稳,动作很自然。
那股味道一直在。
潮气,血,伤口烂开的腥气和尸体慢慢沉出来的臭,压在石壁上,压在衣服里,甩不掉,也避不开。
顾行舟接下来几乎每隔一阵,就要重新安排一次。
“先别说话。”
“你坐近一点。”
“程野先喝。”
“别碰那个。”
“你别老守着他。”
他说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碎。
沈知遥起初还会回一句。
到后面,她连回都不回了。
程野这天中间醒过一阵。
他靠着石壁坐直一点,眼神比前几天亮。先看了看沈知遥,又转向顾行舟,像有话要问,最后却只说了一句:
“……别吵了。”
顾行舟立刻接上:“没人吵。现在就按我说的做,别乱。”
程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短暂的茫然。过了两秒,他慢慢闭上眼,像是累得再也撑不住了。
沈知遥却在那一瞬间觉得后背发冷。
顾行舟已经不再跟他们说话了。他是在对着自己说。
可人已经死得只剩他们三个了。
再怎么安排,也只是三个人守着六具尸体,等一道不知道会不会被挖开的出口。
第11天夜里
夜里,石缝里漏进来的风更弱了。
程野烧得厉害,呼吸一阵一阵发沉。沈知遥把湿布重新搭回他额头上,刚放稳,顾行舟的声音就从洞口那边传过来。
“水别再给他了。”
沈知遥抬眼。
“他刚喝过。”顾行舟说,“再喝也是浪费。”
“他在发烧。”
“我知道。”
“那你还说这种话?”
顾行舟没立刻接。他坐在洞口那边,半张脸埋在暗里,眼睛却一直看着这边。
“你现在总得听我的。”他说。
沈知遥把杯盖放下,没有理他。
顾行舟也没再说话。
可那道目光一直在。
沈知遥能感觉得到。她低头给程野掖那块已经发硬的外套时,那道目光在;她起身去接水时,那道目光还在;她重新坐回程野身边时,顾行舟也还是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程野在半昏半醒里低低地说了一句:“……知遥。”
沈知遥低头靠近一点,“怎么了?”
程野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别理他。”
声音太轻。轻得像是一口漏出来的气。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手很轻地按了按他肩膀。
顾行舟在暗处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也很冷。
“你现在还指望他?”他说。
沈知遥没理。
顾行舟也没再逼,只是起身走到石缝边,把那点渗下来的水接了半杯盖,又折回来,慢慢放到自己手边。
“明天再分。”他说。
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洞里剩下的规矩说。
第12天将明未明
石缝里漏进来的光比平时白了一点。
不算亮,只是让洞里的轮廓都慢慢浮了出来。尸体堆在洞口那边,像几块发黑的石头。程野缩在最里面,腿上的纱布早已发硬。沈知遥靠着石壁,整个人瘦得厉害,下巴尖了,眼底发青。顾行舟站在洞口和她之间,影子被那点灰白的光拉得很长。
“你过来。”他说。
沈知遥抬眼。
“过来一点。”
“我就在这儿。”
“我说,过来。”
沈知遥没动。
顾行舟往前走了两步。
“现在只剩我们三个了。”他说,“你还想跟我分这么清?”
沈知遥的手慢慢蜷起来。
“你别过来。”
顾行舟像没听见。
“程野这个样子,护不了你,也听不明白。你守着他没用。”他停在沈知遥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只能听我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顾行舟眼底那点强撑着的冷静终于裂了。
“因为只有我还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下扎进了他最深的地方。
顾行舟脸上的肌肉很轻地抽了一下,呼吸也跟着乱了。他又往前逼近一步,鞋底踩在湿沙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知遥,”他说,“你别逼我。”
沈知遥背后已经是石壁,退不动了。她盯着他,声音发冷:“我让你别过来。”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顾行舟看着她,眼里全是血丝,“前面不听,现在也不听。你是不是非要逼我把话说得更难听?”
程野在后面撑着石壁,想坐起来,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顾行舟……”
可那声音太轻,压不住眼前这一切。
顾行舟彻底听不见了。
“到现在了,你还想把自己摘干净吗?”他说,“你还想跟我分得那么清?只剩我们三个了,你还想像前面一样,把我隔在外面?”
沈知遥心里猛地一沉。
“你别碰我。”沈知遥说。
顾行舟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手腕。
那一下太快,也太重。沈知遥整个人被带得撞上石壁,肩背一阵生疼。她下意识地去挣扎,顾行舟另一只手已经压住了她肩膀,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放手!”
“你听话一点。”顾行舟喘得很重,呼出的气全落在她脸侧,“你听话,就不会有事。”
“顾行舟,你放手!”
他没有放。
他抓着她的手腕,指节绷得发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钉进石壁里。另一只手顺着她肩头往下滑,去扯她领口,动作急,乱,完全不再遮掩。布料被拽得发紧,沈知遥后背一下窜起一阵寒意,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
“你别逼我。”顾行舟的声音发哑,“我已经撑到现在了。你别逼我。”
那只手碰到领口的一瞬,沈知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再让他碰。
她猛地抬膝,狠狠撞了上去。
顾行舟闷哼一声,身体弯下去一点,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终于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
沈知遥拼命把自己从他身前扯出来,手往旁边乱抓,抓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她连那是什么都没看清,转身就砸了过去。
第一下砸在顾行舟脸侧,偏了,没有把他彻底打退。
顾行舟还想上前,手已经伸出来了。沈知遥整个人都在抖,眼前发黑,手里的石头又一次狠狠砸下去。
这一下砸在他额角。
顾行舟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空,后背撞上岩壁,紧接着后脑又重重磕在突起的石角上。
那一声很实。
顾行舟整个人停了一下,像被人一下抽空了力气。随后,顺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
沈知遥还举着石头,眼睛死死盯着他,呼吸乱得像快断掉。只要他再动一下,就会继续砸下去。
顾行舟没有再动。
血从额角和后脑慢慢流下来,沿着脸侧往下淌。他睁着眼,看着沈知遥,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漏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知遥。”
说完这两个字,他的头慢慢偏向一边,不动了。
洞里只剩下呼吸声。
程野靠着石壁,半撑着身子,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顾行舟,又看着沈知遥,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很轻的话:
“……你没事吧?”
沈知遥手里的石头“咚”地掉到地上。
然后她慢慢缩下去,缩进石壁和角落夹出来的那一点阴影里,膝盖死死抱住,额头抵上去,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没有哭,或者说,连哭都已经做不到了。只是发抖,抖得肩膀一下一下撞着石壁,像身体里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都在断。
程野试着往她那边挪。
第一下没挪动,腿一碰地,疼得他整张脸都扭了一下。可他还是撑着石壁,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前拖。拖到一半就得停下来喘,喘匀一点,再继续。
他拖着那条坏掉的腿,慢慢靠近,像一个已经快散架的人,还想去靠近另一个也快散架的人。
可等真靠近了一点,他也说不出什么了。
他最后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沈知遥的肩膀。
沈知遥抖了一下,没有躲。
外面起初只是有一点闷响。
像山体深处又有什么在动?沈知遥抬起头,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程野也僵住了,像生怕那又是一场塌方,或者只是他们饿到极处、烧到极处之后听见的幻觉。
那声音停了一阵。
接着,又响了起来。
更清楚了一点。
不是山在动。
是人在挖。
金属碰撞泥石的声音,一下,一下,钝钝地传进来。接着是更沉一点的撞击,再接着是模糊的人声,隔着厚厚一层泥石和山体,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漏进来。
沈知遥没有动。
程野也没有。
他们只是听着,像根本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听。
直到洞口那边开始往下掉砂石,光一点点从泥石缝里渗进来,比平时更亮,也更刺眼。接着,外面的人声清楚了许多,有人喊:“里面有人吗?”
程野嘴唇动了动,先是只有一点很哑的气音。过了两秒,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有。”
外面立刻乱了。
“有活人!”
“继续挖!”
“慢点,别二次塌方!”
撞击声更快了。泥块和碎石不断往里掉。最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外面探进来,拨开最后那层湿泥,洞口终于被挖开了一道能进人的口子。
天光一下涌进来。
太亮了。
亮得救援的人都站在洞口顿了一下。
他们先看到尸体。
然后,才看见最里面缩在角落里的沈知遥,和拖着一条坏腿、几乎是爬着挪到她身边的程野。
两个人都活着。
沈知遥没有哭,也没有扑过去。她只是缩在那里,头发散着,脸色惨白,眼神空空地看着光,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程野扶着石壁,半坐半伏,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干裂,眼底发青,那条腿肿得发黑,像再多一点声音和光,都能把他彻底压碎。
救援人员站在洞口,一时竟没有人先开口。
最后,其中一个人放轻了声音,说:“别怕。”
沈知遥没有反应。
程野也没有。
他们不是不想出去。
只是到这一刻,连“出去”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都已经太远了。
法庭里,审判长低头翻开最后一页案卷。
全体起立。
沈知遥没有抬头。
程野坐在证人席旁,手死死抓着自己那条坏掉的腿,指节一根一根发白。旁听席很静,静得连压低的啜泣声都显得清楚。
法官抬起眼,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本院认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