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上午。

　　利荷寇-5，一号地面城。

　　从早上七时起，城市中心商业区各大高层建筑观景台就已经被挤占一空，那些平日往往只在夜晚才热闹起来的观景餐厅和娱乐会所，此刻已经聚满了人。

　　这些人中有身着正装的商界精英和穿着军服的现役军人，也有带着家人或独自前来的普通市民，更有相当数目的媒体记者和游客。

　　所有人都在抬头望向天空。

　　而在毗邻总管官邸的一座高度超过两千米的摩天大楼顶层，一片被透明的能量护盾保护的观景露台上，利荷寇总将暨总管卡姆·斯帕杰正站在最外侧的栏杆旁。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伽辛式礼服，身姿笔挺，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中。

　　从今天凌晨开始，整个一号地面城的常规空域就被暂时划为了禁飞区，因此现在的空中一眼看上去空无一物。

　　在斯帕杰的身后，站着利荷寇副总管艾德芒·高特术、利荷寇副总将昌·特兰六级将位以及奇洛·多德。

　　“还有多久？”斯帕杰头也不回地问道。

　　“预计还有十分钟。”多德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两架鹰式已经从北军用起降场起飞，正在进行最后的绕飞检查，预计九点整进入表演空域。”

　　“好。”斯帕杰头也不回地说道，“这里的民众们，要知道我们即将拥有的是一支怎样的空军了。”

　　在这四人的身侧不远处，三名穿着统一黑色正装的田科裔男子从建筑内走了出来。为首的一人名叫伊巴斯·康克，是田科联合博航公司的一位外销高层。在康克的身旁，是他的两名随行人员。

　　“早上好啊，康克先生。”奇洛·多德主动走到那三人身边，转而压低了声音，对康克说道，“总管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康克只是礼貌性地向多德点了点头，“表演还没有正式开始呢，我相信我们的人会激起斯帕杰先生的兴趣。”

　　就在这时，湛蓝的天空忽然被两道疾速掠过的影子劈开。

　　两架通体呈现三角形的战机从紧贴各摩天大楼楼体的高度呼啸而过。

　　滚雷般的低沉轰鸣传来，在城市中心的钢铁森林中反复回荡，足以让脚下这座总在噪声中的城市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便是鹰式战斗机。

　　它们的机身整体呈现一个扁平且圆润的等腰钝角三角形，翼身融合，两台引擎分别被并列安装于机身后部上方，占据了三角型的底边。

　　第一架鹰式通体白色，机翼前缘绘着博航公司标志性的鲜黄色展示线条；第二架则是全黑机身，同样配有黄色线条。

　　两架战机以极近的间距几乎擦着市中心的摩天楼群掠过，掀起的气流让几座建筑的外层玻璃幕墙发出了嗡嗡的共振。

　　随后，它们没有任何停顿，在完成了“低空”通场后，便同时拉起机头，以一道极其流畅的角度冲向更高的天空。

　　露台上，除了斯帕杰之外，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钉在了那两架正在高速爬升的战机上。

　　只见那白色战机在前，黑色战机在左后，它们从城市上空在几秒钟内直接冲到了几乎要消失在肉眼视野里的超高空，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同时减慢了速度，并拉起了一黄一红两道醒目的彩烟，在大气层边缘同时做出了一个完全同步的大角度翻滚动作，流畅得令人发指。

　　然后是高速俯冲。

　　两架鹰式同时以近乎九十度的夹角压低机首，重新向城市上空俯冲而下，在距离楼群顶端还有不到五六百米的时候，忽然同时拉起机头，朝向斯帕杰所在的大楼向左右两侧分裂散开，各自画出一道弧线，加速飞向了天边。

　　整个过程极其精准，任何一丁点的偏差都会导致两机相撞。

　　然后两架战机又分别在十几千米外同时向上拉起，再次在斯帕杰的头顶上完成了一个对向的高速交叉。

　　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伊巴斯·康克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天空中那两架正在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机动极限的鹰式，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那架白色鹰式上的飞行员，”康克侧过头，对身旁的奇洛·多德说道，“是洛尔·霍特先生。”

　　“哦？”奇洛·多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怎么会来？”

　　“作为鹰式的第一试飞员。”康克的目光重新回到天空中，“他主动要求充当展机飞行员。”

　　此刻的天空中，两架鹰式正在进行长时间的超音速机动展示，彩烟在空中交织、重叠、缠绕，没有人能真正数清它们到底做了多少个转向动作。

　　最后，两架鹰式以开花式勾出两道完美的弧线冲向高空，直插天际。

　　四下里爆发出了疯狂的掌声与欢呼声。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收尾。

　　露台上，一众利荷寇的官员纷纷大声赞扬着鹰式战机的展示效果。

　　伊巴斯·康克这时主动向前迈出了两步，来到了斯帕杰的身旁。

　　“斯帕杰总管。”他从容开口道，“这只是鹰式的机动性能展示。”

　　斯帕杰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天空中那两道正在缓缓消散的彩烟上。

　　康克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站在斯帕杰的身侧，等到天空中的尾迹彻底消散，才再次开口道：“总管，您觉得如何？”

　　斯帕杰缓缓转过身来，“说吧，还有什么？”

　　“引擎方面。”康克说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自信，“鹰式搭载了两台博航最新研发的超越-21型高能喷流引擎，这是目前博航符合对外销售的最先进小型引擎。超高速巡航以及超机动性能——这些刚才您在表演中看到的，都是它在起作用。而且这还只是大气内，在真空环境下，超越-21的表现还要更优秀。”

　　“还有探测系统。”康克没有停下，“鹰式配备了博航超级眼-34-高探测系统。它可以在多维度上对相当距离以外的目标进行实时追踪、锁定和火控引导。换句话说，鹰式已经具备一定的早期预警和编队指挥能力。”

　　斯帕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沉默。

　　“至于武备挂载。”康克继续介绍道，“鹰式可以在机腹弹舱内挂载十八枚博航火-4导弹。火-4采用多模式制导，综合抗干扰能力很强，以目前各大国现役战斗机来看，能应对火-4的对手并不多。而如果放弃部分大气内机动性，还可以外挂四组共四十枚导弹——而且，鹰式还可以在保证机腹弹舱挂载的情况下挂载四枚博航神罚-7反舰导弹。”

　　“反舰导弹？”斯帕杰的目光从天空中收回。

　　“是的。”康克点了下头，“神罚-7是博航目前对外销售的、能由小型平台挂载的最先进反舰导弹。它们拥有独立低维航行能力，足以从防区外对中大型战舰造成威胁。”

　　观景平台上安静了一瞬。

　　按照现今银河各大军事强国的普遍标准，一架小型（百米以下尺寸）战斗机若具备对中大型舰只的致命打击能力，那它就已然成为了一种具有相当大战略价值的多用途打击平台。

　　鹰式显然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设计的。

　　斯帕杰的目光落在康克的脸上。

　　“火-4和神罚-7。”斯帕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这些都能和鹰式一起出售？”

　　“当然。”康克直接点头，“不只是导弹，引擎和火控系统这些核心部件，博航也愿意一并供应。鹰式是博航目前对外推销的重点型号，它的设计理念从一开始就是‘全系统出口’。我们不搞那种只卖飞机不卖弹药、只卖弹药不管维护的把戏——而且。”康克忽然微微一笑，“如果利荷寇现在订购鹰式，利荷寇将成为鹰式的第一个海外用户。”

　　“第一个？”一直沉默在一旁的艾德芒·高特术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警惕，“也就是说，在此之前，鹰式从未被出口到任何其他国家或地区？”

　　“是的。”康克的回答很干脆，依旧带着容自若的笑容。

　　艾德芒·高特术的目光转向斯帕杰，似乎在等待总管对此做出反应。

　　但斯帕杰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所以。”他开口道：“博航是想拿利荷寇当招牌用户？”

　　“总管。”康克微微低下头，用一种相当礼貌的语气回应道，“博航只是想为利荷寇提供一份独一无二的诚意。第一个海外用户，意味着专属的技术支持，优先的后续升级服务，以及在价格和交付周期上的最大让步。”他停顿了一下，“此外，公司中央还特意授权我转告总管，博航愿意为利荷寇单独开放一条配套的后勤维护培训通道。所有利荷寇的地勤人员和技术军官，都可以在博航公司总部接受全套培训，培训期间的一切费用由博航承担。”

　　斯帕杰站在栏杆前，恒星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掌握着决定权的人。

　　“康克先生。”斯帕杰平静地说道，“博航今天让我见识到了一场非常漂亮的表演，你们的产品很优秀，这毫无疑问。”

　　康克没有接话，似乎在等待斯帕杰接下来的转折。

　　“这样吧。”斯帕杰转过身来，直接面对着康克，“买。”

　　语气极其平淡。

　　就连康克也愣了一下。

　　“总管——”艾德芒·高特术忍不住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但斯帕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斯帕杰看着康克，目光平静，“但我有一个习惯，从来不在这些场合具体谈价钱。”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几人，“具体的合同条款、交付周期、付款方式、技术转让细节，你们和他们去谈。我只说买。其他的，你们谈出来再说。”

　　康克看着斯帕杰，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总管。”康克微微鞠了一躬，语气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这是博航的荣幸。”

　　而斯帕杰已经转过身，重新望向了脚下的这片城市。

　　飞行表演已经结束，只留下了天空中渐渐消失的彩烟。

　　当斯帕杰回到通往摩天大楼楼下的电梯中时，跟着他的只有一个人。

　　奇洛·多德。

　　电梯门关闭，开始向下运行。

　　奇洛·多德才开口了。

　　“总管，您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更果断。”

　　“果断？”斯帕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田科联合的三大公司，我是有一些细致了解的。联合引擎代表的保守派，以田科自身的利益为第一目标，可他们控制着田科联合的整体行动走向，本质上就是一个‘伪装’成公司的政党；而赫法高精技术公司则没有任何政治诉求，完全致力于新兴武器的研发和技术的迭代；至于博航，他们和联合引擎一样，试图在田科联合整体行动的方面争取更多的话语权，但博航人更喜欢通过自身影响力插手其他国家或地区的政治，争取国际社会的影响力。所以他们需要鹰式成功，而且必须让它大卖。”他转过头，看着对方，“他们要一个有分量的首个海外用户，而利荷寇正好也需要更好的装备。至于钱——那并不重要。”

　　电梯停下了。

　　门打开，是一条通往建筑正门的地毯，两侧有卫兵把守。

　　斯帕杰没有立刻走出电梯，对奇洛·多德说了最后一句话。

　　“但，博航的人，还需要你继续盯着。”

　　“明白。”

　　斯帕杰走出大门，坐进了那辆早已等候在台阶下的黑色轿车。

　　奇洛·多德站在原地，目送轿车驶离。

　　多德没有离开，而是重新关上了电梯门，伸手按下电梯按钮，轿厢开始向上运行。

　　他现在需要回到观景平台，和康克把合同草案的细节再过一遍。

　　不过在这之前，多德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趁着电梯运行的过程，他掏出通讯器给卡姆·斯帕杰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博航的人说，只要钱到位，技术都可以完全转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