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天清晨
周猛死后,洞里第一次亮起来时,规矩已经落地了。
洞口那边多了一个人,洞里也多了一股压不下去的味道。潮气、泥、铁锈,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贴在石壁和衣服上,越压越沉。
程野是在这时候被喂下去一点的。
他烧得厉害,整个人半昏半醒,顾行舟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完全睁开眼。最后顾行舟托住他下巴,把那一点东西硬塞进去,又喂了一口水。程野咽得很慢,喉结滚了两下,刚咽下去,胃里就立刻翻起来,偏过头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顾行舟没看他,只说:“先咽下去。”
程野没再问。
高烧把人的感觉磨钝了。他只知道那东西腥得发闷,咽进胃里以后,整个人更冷,也更想吐。
沈知遥坐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顾行舟分完这轮,才把自己背包里最后一点还能算正常食物的东西摸出来。
半块压缩饼干。
一小把坚果。
他没当着别人面给,只提着包走到沈知遥旁边,背对着洞口那头,把东西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
沈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不吃。”
“这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留着。”
“我有别的。”
顾行舟说这句时,眼睛没有抬。
沈知遥的手指蜷了一下,到底还是把那点东西收进了袖子里。不是想通了,是她很清楚,再撑下去,她连扶程野起来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别让别人看见。”顾行舟说。
可唐梨还是看见了。
洞就这么深,谁往哪边走了几步,谁低头递了什么,谁把手收进袖子里,根本躲不开。她起初只是看见顾行舟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明白那一下手势是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脸色却一点一点白下去。
第7天下午
渗水又少了一点。
顾行舟把杯盖放在石缝下面很久,端回来时也不过浅浅一层,里面还带着细沙。他照旧先递给程野,再递给许沉,最后才轮到沈知遥和自己。
唐梨去接那一口水时,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杯盖里的水晃出来,洒进泥里。她愣了两秒,立刻伸手去捡,动作太急,指尖在地上擦出一道灰黑的痕。没人立刻过来扶她。等她自己撑着石壁站起来时,眼圈已经红了。
“我没事。”她说。
声音哑得发飘。
顾行舟把剩下那一点水递给她。她接住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低头抿了一口,眼泪忽然掉进杯盖里。
这一天,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大多数时候,她都靠着石壁坐着,眼睛发空。可她总会不自觉地往沈知遥那边看。看她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抬手,什么时候嘴里轻轻动一下。
顾行舟给她留的那一点压缩饼干和坚果,沈知遥没有一次吃完,而是分成了两次。一次是自己眼前发黑的时候,另一次是给程野喂药前,她先含了一点,好让自己有力气把人扶起来。
唐梨都看见了。
看见之后,脸色越来越差。
程野这天下午清醒过一阵。
他靠着石壁坐直一点,眼睛慢慢扫过洞里剩下的几个人,最后落在洞口那边。那边堆着几具尸体,用外套和背包勉强遮着,看不全,只看得出轮廓。
他盯了几秒,问:“周猛呢?”
没有人答。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低问了一句:“我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
沈知遥手里的杯盖顿了一下。
顾行舟没抬头,只把纱布又压紧了一点:“先把药吃了。”
程野看着他,眼神还是散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那口水咽下去,重新靠回石壁上,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唐梨开始胃疼。
不是一阵一阵,是一直疼。她起初还忍着,后来实在撑不住,弯下腰,把手按在腹部,肩膀微微发抖。许沉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林晟从头到尾都没动,像根本没看见。
顾行舟看见了,也没有过去。
他现在连自己都快撑不住。
第7天夜里
天再暗下来时,洞里只剩下一点石缝里漏进来的灰白。
顾行舟守了前半夜,后来实在撑不住,靠着洞口坐下,眼睛闭了起来。许沉坐在另一边,低着头,手臂上的纱布还干净。林晟睡得最浅,姿势几乎没怎么变。程野半睡半醒地烧着,呼吸比白天更重。沈知遥靠在他旁边,眼睛闭着,却没有真正睡沉。
唐梨一直睁着眼。
她盯着顾行舟背包旁边那只塑料袋,盯了很久。里面还剩一点。不是压缩饼干,也不是坚果,是周猛留下来的、没分完的那一点。
她知道那是什么。
也正因为知道,白天才一直没动。
可胃里的疼一阵一阵往上拧,眼前越来越黑。再加上她白天看见的一切——沈知遥袖子里的那点吃的,顾行舟默不作声地偏着她,自己这边却什么都没有——像针一样,一下下往里扎。
最后,她还是动了。
先是轻轻坐直,再一点一点往前挪。手掌撑着地,尽量不发出声音。这个洞太小了,小得人连做错事都像贴着别人的脸做。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那只塑料袋被她抽出来时,发出很轻的一声窸窣。
她停住,听了听。
没人醒。
她把袋口扯开,捏出一点,飞快塞进嘴里。
肉是凉的,发硬,带着浓重的腥味。她刚咬第一口,胃就猛地缩了一下,像想吐,可身体还是先一步把它往下咽了。她边嚼边掉眼泪,眼泪砸在手背上。
“你在干什么?”
林晟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
很低。
低得像贴着她耳朵说。
唐梨整个人一下僵住,慢慢回头。
林晟已经坐起来了,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的脸在那点灰白里显得很瘦,很硬,眼睛却亮得吓人,落在她嘴角和手里的那一点肉上,立刻就明白了。
“吐出来。”他说。
唐梨先是没动,接着把手里的那一点攥得更紧。
“我只是……”
“吐出来。”
这一次,顾行舟也醒了。
他看见唐梨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沉了。许沉跟着睁眼,看向这边,目光先落在塑料袋上,又落在唐梨嘴边。沈知遥坐起来,没过去,只是看着。
唐梨眼泪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太饿了。”
“太饿了,所以你就偷?”林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偷?”唐梨一下抬起头,“你说我偷?”
“你不是退出了吗?”
“退出怎么了?”
“退出就没资格分。”
唐梨盯着他,胸口起伏越来越急。她脸色发白,嘴唇发抖,过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全是哭腔。
“她也退出了。”
她猛地抬手,指向沈知遥。
“她不吃,顾行舟还给她留东西。那我呢?”
洞里一下静了。
顾行舟的脸色立刻变了。
“唐梨——”
“我说错了吗?”唐梨盯着他,眼泪还在掉,声音却越来越尖,“她退出,你就给她留压缩饼干,给她留坚果。我退出,就什么都没有。你们一边说规矩,一边还分人。那我算什么?”
顾行舟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最后只说:“那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唐梨几乎是喊出来的,“那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顾行舟没再说话。
林晟没有让这句话往别处走。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说,“把嘴里的吐出来,把手里的放下。”
唐梨死死盯着他。
“我不放。”
“你既然退出了,就不能碰。”
“不能碰?”她像被这句话一下点着了,“你们都吃了,凭什么只有我不能碰!”
程野在里面咳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像被吵醒了,却根本听不明白外面在争什么。
许沉站起身,低声道:“把东西放下。”
唐梨后退一步,背抵住石壁,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晟伸手去抓她手腕。
“拿来。”
这一抓,把最后那点还能维持表面的东西彻底扯断了。
唐梨本来就虚,被他一拽,整个人往后撞上石壁。她本能地往旁边一抓,手直接伸进顾行舟昨晚没收干净的急救包里,摸到了那把小剪刀。
她连看都没看,反手就挥了出去。
许沉离得最近,原本是想上前把她按住,抬手那一下正好撞上。剪刀斜着划开他手臂上的皮肉,血一下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流。
许沉闷哼一声,往后一退。
“唐梨!”顾行舟厉声喊她。
可这一声已经压不住局面了。
林晟扑上去抢剪刀,唐梨哭着乱挥,动作全无章法。顾行舟去拉林晟,许沉捂着伤口还想上前。四个人挤成一团,谁都没多少力气,谁也不肯先松手。
“放开我!”
“把刀松开!”
“你们滚开——”
唐梨后背死死顶着石壁,林晟整个人压上去,双手去拧她那只握刀的手。顾行舟刚碰到林晟肩膀,唐梨忽然猛地往侧边一挣。
剪刀从两人之间滑出来,直直扎进了林晟颈侧。
动作很短。
短到谁都没反应过来。
林晟整个人僵住。
血立刻就出来了。
顾行舟本能地去按,可血太快,太热,顺着他手指往下冲。林晟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滚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捂着脖子,眼神一下空了。
唐梨也在这一瞬间失了力。
她刚才那一下挣得太狠,林晟一松,她整个人立刻往旁边倒,后脑重重磕在突出的岩角上。那一下声音很实,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身体一软,直接滑了下去。
洞里只剩喘息声。
顾行舟先看林晟,又看唐梨,一时不知道该先按哪一个。许沉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臂,靠着石壁,脸色白得像纸。沈知遥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往前。
林晟先倒了。
他手还捂在脖子上,指缝里全是血,落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顾行舟扑到唐梨旁边,去摸她颈侧。手指停了两秒,慢慢收回来。
“……没气了。”
他的声音很低。
程野在高烧里低低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顾行舟还跪在那儿,一边是林晟,一边是唐梨,手上全是血。许沉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小臂往下滴,滴进泥里,很快就没了颜色。
到将明未明的时候,洞里已经没有人再提规矩了。
顾行舟最后还是站起来,先去给许沉包扎。纱布缠上去时,他手一直在抖,缠了两次才缠稳。许沉疼得额头全是汗,却一声都没出,只在包扎完后低低吸了口气。
“会发炎。”顾行舟说。
许沉“嗯”了一声。
再然后,顾行舟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他没有立刻过去。
也没有人催他。
沈知遥重新坐回程野身边。
程野还在发烧,眼睛半睁着,看了她半天,像想从她脸上看出答案。沈知遥抬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低声说:“睡吧。”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也只能这么说。
顾行舟站了很久,才哑着声音开口:
“先把他们挪过去。”
没有人应。
但也没有人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