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尘往事
迷茫,如同清晨田埂上的浓雾,再次弥漫上他的心头。前路依稀可见,却又充满未知。十一岁的身体里,装着四十三岁的灵魂,怀揣着未来的记忆,却背负着两个世界的重量。这条路,他该如何走下去呢?
轻轻的晨风吹过,路边的狗尾巴草迎着晨光轻轻摇曳。
王远山深吸了一口1989年秋天清新的空气,迈着虽然有些沉重、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向着新星小学的方向,向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等待他去重新书写的童年,一步步走去。智能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如同一个沉睡的秘密,就在这个重阳节的清晨属于王远山的新生。
他知道,第一步,是从认真听完今天的每一堂课开始,从记住即将到来的冬天要小心骑自行车开始,从利用每一分每一秒去学习、去观察、去积累开始。改变,已经悄然发生。
走在路上,天刚好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一层淡淡的、清冷的蓝灰色笼罩着田野和村庄。
远处的山峦还隐在薄薄的晨雾里,轮廓模糊。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夜露浸润后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嘹亮的鸡鸣,或者谁家开门泼水的哗啦声,更衬得这乡间清晨的宁静。
王远山家距离新星小学确实挺远的,往常走路过去都要二十几分钟,遇到下雨天,泥泞的土路更加难走,需要的时间会更长。
记得小时候最怕冬天上学,天不亮就得起床,顶着刺骨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条路上,手脚冻得生疼。夏天的午后放学则是一场酷刑,烈日当空,晒得头皮发烫。
此刻,他慢慢地走着,脚步还有些虚浮,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心神依然在巨大的震撼和恍惚中没有完全落地。
泥土路特有的柔软触感透过塑料凉鞋薄薄的底传来,路两旁堆着的是已经收割过的早稻留下的稻茬捆好的稻草垛,像一个个沉默的卫兵。
更远处,是绿油油的菜地和甘蔗林。这一切景象,与他记忆中2025年那条车流不息、路灯彻夜不熄的环城路,形成了时空交错的强烈对比。他心里还在反复咀嚼着那个无解的问题:自己这是重生,还是穿越?或者是一场过于漫长而逼真的梦?
这种离奇得只存在于荒诞故事里的事情,竟然真切地发生在他这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失败的中年人身上,命运到底想跟他开一个怎样的玩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喘息的叫喊:“王远山!王远山!你怎么不等等我!”
王远山回过头,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的男孩,背着一个同样破旧的书包,正气喘吁吁地向他跑来。男孩跑得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几分不满和埋怨。
简金卓。王远山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些模糊又清晰的画面。他家住在村子的西头,靠近鱼塘那边,和自己家隔了大半个村子。两个人现在是小学三年级的同班同学,也是经常混在一起玩的玩伴之一。
在王远山遥远的童年记忆里,自己和村里这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孩——简金卓、刘权、陈志明——关系处得都还可以。常常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偷摘地里的西红柿、甘蔗,或者在晒谷场上疯跑打闹,算是构成了他童年野趣的大部分内容。但小孩子之间,友谊也脆弱,有时也会因为争抢一个玻璃弹珠、一把自制的木头手枪,或者仅仅是谁说了谁的坏话,而闹上几天别扭,互相不理睬,过不了多久又和好如初。真正让关系彻底破裂,是在他们小学毕业之后。
为什么后来和他们不来往了呢?记忆的闸门打开,带着陈年的灰尘和并不愉快的情绪涌出。小学毕业后,因为成绩还算可以,王远山被父母想办法,送到了县城里的第一中学读书,开始了住校生活。而同村的这几个玩伴,则大多留在了镇上的初级中学。生活距离拉开了,共同题也少了。
记得上初一的时候,同学间不知怎的,忽然非常流行交笔友。特别是从镇里、甚至外地中学寄来的信件,在班级里,总能引来一阵羡慕的低语。对于刚进入青春期、对异性世界充满好奇又羞涩的少年来说,能交上一个“笔友”,尤其是异性笔友,是一件既神秘又颇有面子的事情。
那时的王远山,性格内向腼腆,在班里并不突出,自然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殊荣”。
直到有一天早上课间,班里的学习委员,一个扎着马尾辫、总是很严肃着的女生,走到他座位旁,递给他一个淡蓝色的信封,语气平淡地说:“王远山,你的信,县十三中学寄来的。”
那一刻,王远山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周围同学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中,他感到脸上有些发热。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印着浅浅花纹的信纸,字迹工整娟秀。信的开头写着:“王远山同学:你好!冒昧写信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是县十三中学中初一二班的张丽。从你们村的同学那里我知道了你的信息。听他们说你学习成绩很好,人也很有趣,所以很想和你交个笔友,互相交流学习心得,分享生活乐趣……”随信还附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耳短发,眼睛很大,笑容腼腆清秀。
对于一个十四五岁、正青春萌动又不敢和女同学多说话的腼腆少年来说,这封信和这张照片,无异于在他平静(或者说沉闷)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对异性的朦胧向往,以及一点点小小的虚荣心,让他很快提笔回信。一来二去,王远山和那头的“她”通了好几次信,聊的内容无非是学校里的趣事、学习的烦恼、对未来的模糊憧憬,字里行间带着那个年龄特有的故作成熟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远山甚至开始注意自己的字迹是否工整,用词是否恰当,每次收到回信,都要躲到没人的地方反复看上好几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