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们都要忙于生计，无暇顾及，孩子们更是野惯了，觉得刷牙是多此一举，麻烦。没看见在整个八九十年代的农村，村里那些大叔大婶们，一笑起来，大多露出一口被烟茶熏染、疏于打理而显得发黄甚至发黑的牙齿么？那是时代的印记，也是贫困生活无暇他顾的侧面写照。

　　“妈，你就帮我重新买一支吧，牙膏牙刷都要。”王远山认真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坚持。

　　他想起自己那口曾经饱受摧残的牙。因为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没有养成良好的刷牙习惯，加上结婚后经济拮据以及对牙病的忽视，让他不到四十岁，就饱受牙病的折磨，满口的牙齿就没有几颗是完好的。大多牙齿都经过了修修补补，钻过洞，戴过冠，花费了无数本来可以用于改善生活的金钱，还承受了不少痛苦。

　　如今有机会重来，哪怕是最微小的习惯，他也要从源头改变。

　　陈宁看着他认真的小脸，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儿子愿意主动讲卫生毕竟是好事，便高兴的点了点头：“行，我记住了，中午就去给你买。”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不少。

　　王远山没再多说什么，拿起一个似是平时用来洗脸、边缘磕掉了好几处瓷的搪瓷盆，走到压水井边。他握住那冰凉的铁制压水手柄，用力上下按压了几下，“咕咚咕咚”的声音响起，随即，清澈冰凉的井水从出水口里涌出，流进搪瓷盆里。他把脸埋进瓷盆沁凉的井水中，用手狠狠的在脸上搓了好几把，又掬起水漱了漱口。井水冰凉的刺激感让他最后那一点恍惚也消散了，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草草洗漱完，又用搭在架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擦脸，王远山才走到堂屋（兼作客厅和餐厅）的方桌前。桌上已经放着一碗已经晾得温度刚好的鸡蛋粥，旁边的碗里还卧着一个剥了壳的水煮蛋，还有一小碟自家腌制的咸萝卜干。很简单，却是那个年代粤西这里农村孩子标准的早餐，能提供他一上午活动所需的热量。

　　看着略显冷清的堂屋，除了必备的桌椅和一个放着热水瓶、搪瓷缸的五斗橱，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墙上是褪色的年画和几张奖状。王远山忽然记起来了，这时候，母亲陈宁和奶奶吴美兰婆媳之间正因为一些家庭琐事（或许还掺杂着母亲失去工作后的怨气，以及奶奶对父亲常年在外、母亲独力持家的某种不满）正闹着矛盾呢，关系非常紧张。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这是爷爷早年盖的五间房子），但已经分了灶，各过各的，经济上也基本分开了。

　　父亲王常虽然有四个妹妹却是家中的独子，为了这事，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爷爷王增美也颇为头疼。而家里“婆媳不和”、“分家单过”在当时的农村可是大事，足够成为全村那群长舌妇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了一整年的谈资和笑柄。

　　王远山一边就着咸菜，默默吃着这碗时隔三十多年的、母亲亲手做的鸡蛋粥，一边在脑海里梳理着这些繁杂的家庭关系和过往记忆。粥米煮得恰到好处，蛋香混合着米香，咸萝卜干脆生生的，带着时光的味道。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大厅墙上挂着的、已经撕去一大半的月份牌挂历。那种老式的、一天撕一页的挂历。泛黄的纸张上，红色的日期数字下面印着小小的农历和“宜忌”。

　　他的目光定格在最新露出的那一页上：公历 1989年10月8日，星期日。农历己巳年（蛇年）九月初九。重阳节。旁边小字标注着：宜祭祀，宜嫁娶，宜出行，宜祈福……

　　1989年10月8日，重阳节。这个日期像一枚冰冷的印章，彻底烙实了“重生”的事实。他，王远山，四十三岁的灵魂，确凿无疑地被困在了这个十一岁男孩的身体里，站在了1989年初秋的清晨。

　　直到背上那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单挎书包，去往乡里的新星小学。走在熟悉的黄土路上，王远山的精神仍然有些恍惚，脚步有些发飘。路两边是稻田，晚稻已经抽穗，绿中透微黄，在晨风里泛起层层稻浪。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散落的人家，炊烟袅袅。空气清新而冷冽，带着些许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与2025年城市里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建筑尘埃的空气截然不同。

　　一阵强大的时空错位感依然强烈地包裹着他。心里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追问：现在我回到了1989年，那么，2025年的那个“我”呢？那个在环城路边醉倒的王远山，是死了，还是昏迷？或者是……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和这个十一岁的自己交换了人生？如果2025年的“我”不在了，或者成了植物人，那晓丽怎么办？她才四十出头，在商场做导购员，收入微薄。还有两个孩子，大女儿才刚上高中，正是关键时期，小儿子在读初中，都是花钱的时候，也是需要父亲引导的年纪。

　　他们没了自己，以后要怎么生活？廖晓丽一个人，要如何撑起那个风雨飘摇的家？房贷、学费、生活费……那些他生前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重担，统统都会全部砸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吗？

　　想到这些，王远山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又一次把手伸进裤袋，紧紧握住了那只静静躺在那里来自未来的OPPO智能手机。坚硬、冰凉、光滑的触感，与这个粗糙、质朴的1989年格格不入。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时空裂隙，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也承载着他无法放下的牵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塑料凉鞋沾着泥土的细小双脚，看着自己握着书包带子稚嫩的手。这双手，还没有被生活磨出厚茧，还没有沾染上为生活奔波的风霜。然而，这双手，真的能抓住重来的机会，改变那令人绝望的未来吗？真的能强大到不仅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能……弥补对另一个时空家人的亏欠吗？哪怕只是在心里，为他们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