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泡泡在两个月后放寒假回家的路上被无情戳破的。

　　他在回村的路上遇到了隔壁村的一个小学同学，对方也在十三中学读书。这个同学用一种半是同情、半是看笑话的语气对他说：“王远山，你还跟你们村那几个‘好朋友’通信啊？你不知道吧？他们把你寄到我们班那个‘张丽’（其实根本就是个编造的名字，收信人可能是他们其中某个人的化名或者干脆就是随意写的）的信，在班里公开传阅，还拿着信照着里面的口气在教室里大声念读，逗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说你是‘书呆子’、‘好好骗’……”

　　后面的话，王远山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个耳光。羞耻、愤怒、被背叛的刺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原来所谓的“笔友”，所谓的“倾慕”，不过是这些儿时玩伴一场精心策划的、恶劣的捉弄。而被捉弄的对象，正是他这个自以为交到“知己”的傻瓜。那种感觉，比被陌生人嘲笑更让他难以忍受。他想起了回信里那些小心翼翼分享的心事，那些略显幼稚的烦恼和憧憬，此刻都成了刺向自己心脏的利剑。

　　从那时起，年少的王远山心里那点和儿时玩伴的友谊和信任，彻底粉碎了。他再也没有给那个地址回过信，也再也没有主动和村里的那几个玩伴联系过。即使后来在村子里偶然遇见，他也是匆匆走过，当作视而不见。这份少年时期因恶作剧而生的芥蒂，竟然就这样延续了几十年，直到2025年他醉倒前，每次回村，若碰到那几张早已被岁月改变得陌生又熟悉的脸孔，他也仅仅是目光一掠而过，连和对方点头的意愿都没有。儿时的玩伴，终究成了记忆里一道带着伤疤的风景，谁还会特意去回想，那阵子都跟谁玩得更投机一些呢？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跑近、脸上还带着未脱稚气的简金卓，王远山心情复杂。那张脸，与后来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带着促狭笑容的青年，以及再后来那个在村里碰面时眼神躲闪、面容沧桑的中年汉子，重叠又分开。熟悉的是轮廓，陌生的是时光和心境。他一时也提不起跟他搭话的兴致，更无法像真正的十一岁孩子那样，热情地回应伙伴的“埋怨”。他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随口应了一句：“睡过头，忘了。”声音平静中带着疏离。

　　说完，他便回过头，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学校方向走去，没有等他的意思。

　　追上来的简金卓似乎并未察觉王远山情绪的不对劲，或者说，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看来，伙伴偶尔的“忘记”和冷淡并不算什么大事。

　　他很自然地跟在王远山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开始兴致勃勃语速飞快地讲述他昨天的“见闻”：“诶，王远山，你昨天放学跑那么快干嘛去了？我跟你说，昨天傍晚我去鱼塘那边找我爸，你猜我看到啥了？李国强和他哥，摸了好多田螺！装了满满一铁桶！还有陈志明，他想去捞小鱼，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鱼塘里，哈哈哈，裤腿全湿了，回家肯定挨揍……”他边说着同时手舞足蹈，模仿着陈志明当时的狼狈相，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是，听着这些充满童真趣事的描述，王远山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后来那场让他难堪至极的“笔友事件”。眼前的简金卓，就是后来参与其中、或许还乐在其中的一员。想到他们未来会做的“恶作剧”，想到那份被公开传阅信件的羞辱感，哪怕隔了一个时空，依然让此刻拥有成年灵魂的王远山感到一阵心烦意乱，甚至隐隐有些厌恶。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清晰的学校轮廓，将简金卓喋喋不休的讲述当成了背景噪音。

　　或许是因为王远山出来得晚，又或许是他们村的孩子本来就少，一路上再没遇到其他上学的学生。只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其实是并排，但王远山有意无意拉开了半步距离）的身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前行。

　　就这样，快走到学校门口时，王远山才猛然想起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只记得现在是1989年秋天，自己读小学三年级，但具体是哪个班？教室在口字形校舍的哪一边？自己的座位在哪里？这些细节，在三十几年的时光冲刷下，早已模糊不清。

　　眼前的小学校园，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带着浓厚的时代气息。校园被一圈“口”字形的瓦顶平房建筑围着，白墙黑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有些剥落。学校正面是一排高大的拱洞，刷着白色的石灰，中间那个最大的拱洞就是校门，装着两扇锈迹斑斑的绿色大铁门，此刻正敞开着。

　　走进校门，迎面首先看到的是一堵高大的、用水泥抹平的照壁，大概有三四米高，五六米宽。照壁正对着校门的一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八个斗大的、方方正正的毛体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迹遒劲有力，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标语感和激励意味。照壁的上方，竖立着一根高高的、刷着银灰色油漆的旗杆，顶端，一面五星红旗正迎着晨风舒展开来，迎风飘扬。

　　转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校园呈现在眼前。

　　走在校园里，王远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带着久别重逢的陌生感。

　　校园四周的空地上，种着许多高大的菠萝树（实际是木菠萝，也称菠萝蜜，当地人习惯称菠萝树），这些树看样子都有几十年树龄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即使在秋天也郁郁葱葱，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为校园带来大片荫凉，也使得整个校园显得生机勃勃，绿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