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奔波，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王远山只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勉强用房东提供的热水壶烧了点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沉沉睡去。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深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第二天，王远山是被饿醒的。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房间，看了看手表（爷爷给钱时顺便给的一块旧上海表），竟然已经上午十点多了。他赶紧起床，穿戴整齐——依然是那身从家里带来的旧衣服，但洗得干净。打开房门，走到外面的公共区域（这层楼似乎只有他这一间出租，旁边是空的），听到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他顺着楼梯下到三楼（吴司机家所在的楼层），客厅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声。

　　他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闻声转过头来。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衫，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辫，看起来清爽又带着几分书卷气，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远山猜测，这应该就是吴司机的妻子。

　　“姐姐早呀！”王远山主动打招呼，脸上露出符合年龄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阳光：“都快大中午了，还早呀？你就是老吴昨天带回来的小老乡吧？我叫李婷，你叫我李姐就行。”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粤西口音，让王远山倍感亲切。

　　“好的，李姐。”王远山乖乖应道。

　　“听老吴说，你是粤西人？老家哪里的？”李婷好奇地问，示意王远山进来坐。

　　王远山点点头，拿出那张有家庭地址的证明（其实是参加培训的证明，但上面有县一中的地址）给李婷看。他编造的身份是来找亲戚的县城学生。

　　接下来让王远山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李婷接过证明看了一眼，眼睛一亮，竟然用纯正的、带着王远山家乡县城特有腔调的粤语跟他交谈起来！“哎呀！你真是从XX县来的？县一中就在我家老房子旁边，隔了几十米远！我小时候还在那附近玩呢！”

　　原来，李婷的老家竟然和王远山在同一个县城！几年前，她跟着父母工作调动来到深市，后来嫁给了本地人吴司机，就再也没回去过，主要是因为晕车厉害，受不了长途颠簸。她时常想念家乡的骑楼老街、各种小吃，还有儿时的玩伴。没想到丈夫昨晚居然带回来一个家乡的小伙子，这让她感到格外惊喜和亲切。

　　在一种“他乡遇故知”（虽然年龄差了一辈）的氛围中，李婷对王远山格外热情，问他来深市具体找谁，需不需要帮忙。王远山只能继续圆谎，说亲戚在福田的工厂做事，地址不太清楚，需要慢慢打听，暂时不用麻烦。李婷听了也没怀疑，这年头独自南下找活路、投亲靠友的人太多了。

　　在李婷的热情邀请下，王远山坐到餐桌边，吃了一顿迟来的“早餐”。李婷显然是用了心的，煮的是粤西人习惯吃的白粥，配着几碟她自己腌制的咸菜、萝卜干，还有一小碟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这熟悉的家乡味道，让王远山鼻头微微发酸。

　　饭后，王远山对李婷说：“李姐，谢谢你的早餐。我想出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李婷本想亲自带他出去逛逛，毕竟他是第一次来深市，又是个孩子。但王远山婉言谢绝了，说不好太麻烦她，自己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李婷见他态度坚决，又觉得男孩子胆子大点也好，便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王远山有自己的计划，也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而且，他对1989年的深市，其实并非全然陌生。前世大学毕业后，他曾在深市工作生活了十多年，对这座城市的主要区域、地标和后来的发展脉络相当熟悉。虽然此刻的深市与几十年后相比天差地别，但一些基本的地理方位和标志性建筑，还是能给他提供参照。

　　走出罗湖村，王远山立刻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特区特有的脉搏。虽是深秋，但南国的阳光依然炙热。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建筑工地，打桩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脚手架林立，尘土飞扬。整个城市就像一个超级大工地，充满了野蛮生长的活力。街道上，自行车和行人交织，偶尔驶过的“的士”（出租车）显得格外醒目。人们的穿着比内地县城要时髦许多，喇叭裤、花衬衫、西装夹克混杂在一起，构成奇特的风景线。

　　他信步走着，看到了后世著名的东门老街，此刻虽然远不如后来繁华，但已经商铺林立，人潮涌动，各种招牌五颜六色，街头水果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展现了特区早期的商业繁荣。他远远望见了国贸大厦那挺拔的身影，53层，160米，在当时的中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楼，是深市速度的象征，也是全国游客来深必到的“打卡地”。

　　在附近转了几圈到了傍晚吃了晚饭才回去，上到三楼的时候又见到了李婷，她还是那么热情。

　　第二天，王远山早早起来出了门，他此行的目的地，并非昨天看到的那些商业中心或观光景点。他辨明方向，朝着福田区的深南中路走去。他的目标，是位于那里的市委大院。他要去见一位“市里的大佬”。为了这次见面，他可谓煞费苦心，在过去几天里，利用手机里有限的离线资料（主要是他以前下载过的一些人物传记、回忆录、地方志文档，以及一些网络小说里可能涉及的时代背景描写），反复查阅、推敲，准备了一套说辞和一些“信息”，希望能够打动对方，至少获得一个见面的机会。

　　在前世，王远山因为工作关系，经常需要路过市委大院附近，对那里庄严肃穆的氛围印象深刻。门口有持枪的士兵站岗，戒备森严，绝不是普通人可以随意靠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