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市委大院门口，王远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今天的装扮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背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军绿色单肩书包，完全是一副中学生的模样。

　　走到门口的保卫处岗亭前，王远山对着里面一位穿着整齐绿军装、站得笔直的年轻士兵，用尽可能清晰、礼貌但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同志，你好！我来自粤西，跟大领导（他报出了那位大佬的名字和籍贯，这是他查阅资料确认的，确实是粤西同乡）是同乡。今天我来，是有重要事情要向他汇报。我的……一位朋友，让我务必带一份文件亲自交到他手上。请您帮我通报一下。”

　　那位士兵闻言，用一种看“白痴”或者“疯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王远山。来这里“认亲”、“告状”、“献宝”的人，他们见得多了，但像眼前这么小年纪、说话还这么“老气”的，倒是少见。他皱了皱眉，公事公办地说：“小朋友，领导们都很忙，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有领导的电话号码吗？这里有电话，你可以自己打。”他指了指岗亭里的电话机，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

　　王远山早有预料，不卑不亢地回答：“就是因为没有电话，也不知道怎么联系，所以才需要请您帮忙转告一下。事情真的很重要，关系到……一些经济方面的重要信息。”他故意说得含糊，但又暗示涉及“经济”，希望能引起一丝重视。

　　士兵显然不耐烦了，脸色沉了下来：“没有预约，没有证明，我们不能随便通报。请你马上离开，不要在这里妨碍公务，再不走我就叫公安了！”说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王远山心里一沉，知道常规办法行不通了。他倔强地站在原地，语气也强硬了一些：“如果你不帮我转告，我肯定是不会走的。你现在就叫公安吧，等公安来了，我正好跟他们说说我要反映的情况！”他知道这很冒险，但别无选择。想见领导，无论在哪个年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外面驶来，缓缓停在了大门口。

　　电动铁门缓缓打开。王远山眼神一闪，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趁着士兵注意力被车辆吸引的瞬间，一个箭步就从打开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站住！”门口的士兵大惊，厉声喝道。另一个士兵反应极快，迅速上前，一把就抓住了王远山的胳膊，力道很大，捏得他生疼。

　　王远山不敢再乱动，他知道这些士兵是真枪实弹的，万一被当成危险分子，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辆刚刚开进去没多远的小轿车，却“吱呀”一声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文质彬彬，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他远远地就问：“唉，怎么回事？怎么在门口拉拉扯扯的？”

　　抓住王远山的士兵连忙松开手，和岗亭里的士兵一起，向这个年轻人立正敬礼，语气恭敬地说：“李秘书好！这个小孩是来这里捣乱的，没有预约，硬要闯进去见领导，我们正在处理。”

　　被称为“李秘书”的年轻人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被士兵松开后、揉着胳膊、脸上却并无惧色的王远山身上，又看了看他那个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眉头微微蹙起。

　　“我没有在这里捣乱！”王远山被士兵放开后，连忙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袖，尽管心里砰砰直跳，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用清晰的普通话（夹杂着一点粤西口音）对走过来的李秘书解释道，“我来自粤西，是大领导的同乡。刚才只是想请这两位同志帮忙转告一下大领导，有人托我送几样东西给他，我必须亲手交到他手上。”

　　李秘书的目光在王远山身上停留了几秒。这个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土气，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没有一般孩子在这种场合下的慌乱或畏缩，说话条理清晰，甚至还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略一沉吟，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对王远山点了点头，说了句“稍等”，然后小跑着回到那辆黑色小轿车旁，微微弯腰，对着半降下的车窗低声说了几句。

　　车窗内似乎有人回应，李秘书连连点头。不一会儿，小轿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入了大院深处。

　　李秘书这才转身走回来，对门口的守卫们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地说：“没事了，交给我处理吧。”守卫们立刻立正，不再阻拦。

　　“小朋友，跟我来吧。”李秘书对王远山招了招手，转身向院内走去。他的态度既不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严谨。

　　王远山心中稍定，连忙跟上。

　　走进市委大院，里面的环境比他想象中更加庄严肃穆。绿树成荫，道路整洁，几栋五六层的办公楼矗立着，不时有穿着中山装或衬衫西裤的人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高效的气息。

　　李秘书带着王远山径直走向其中一栋看起来最气派的大楼。

　　进入大楼，内部装修简洁而实用，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些激励性的标语和地图。他们上了三楼，来到一个不大但很整洁的房间。房间里有几张老式的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角落里放着几盆绿植，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室或接待室。

　　“坐吧。”李秘书示意王远山在沙发上坐下，还亲自用暖水瓶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

　　这个细节让王远山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对方没有把他完全当捣乱分子对待。

　　“谢谢李秘书。”王远山双手接过水杯，礼貌地道谢。他再次将自己在门口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恳切，强调了“同乡”、“受托”、“重要物品”、“必须亲手转交”这几个关键词。

　　李秘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王远山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远山放在腿上的那个军绿色书包上。

　　“你说有人托你送东西给领导，东西……在你包里？”李秘书问。

　　王远山会意，立刻主动将书包拿到茶几上打开。他先拿出了那本被精心“改造”过的《红楼梦》——中间被掏空，用于藏匿手机。

　　李秘书瞥了一眼那本厚厚的旧书，目光掠过，显然没太在意。

　　接着，王远山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四个厚厚的大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普通，但封口处都用胶水仔细封好，信封正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阿拉伯数字：1、2、3、4。

　　李秘书拿起那四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他上下左右打量着信封，似乎想透过牛皮纸看到里面的内容。信封表面除了数字，没有任何其他标识。

　　坐在旁边的王远山适时地补充道：“李秘书，这些信封……给我东西的那位朋友特别叮嘱过，必须亲自交到大领导手上，由他亲自拆看。否则……否则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他的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