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吴司机
然后,他背起行囊,脚步坚定地走出了县一中的校门。他没有去汽车站买票回家,而是辨明方向,朝着县城长途汽车站快步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快,既有脱离计划、独自面对未知的紧张,更有一种即将亲手撬动命运齿轮的兴奋与决绝。
他的目标很明确:去一趟深市市。
阳光照在1989年深秋县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王远山瘦小的身影汇入人流,走向车站。他的第二次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出击,就此开始。前方是迷雾,是风险,也可能隐藏着改变一切的钥匙。
这个年头,从粤西这样偏僻的小县城去省城广州,根本没有高速公路这个概念。连接两地的,只有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国道,以及穿行其上的老旧中巴车。这些车况不佳的中巴,就是普通百姓出行的主要工具。至于去更远、更特区的深市?连直达的客车都没有,必须绕道广州,再转乘前往深市的车辆。至于火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粤西大地上连一条铁轨都还不见踪影,第一条连接广州与粤西的铁路,还要等两年后才破土动工。
王远山揣着那笔“巨款”中的一部分,在县城汽车站挤上了开往广州的班车。车票花了整整40元,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鸡鸭鹅的粪便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污浊不堪。车子启动后,便在起伏不平的公路上开始了漫长的颠簸。王远山缩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掏空版”《红楼梦》的布袋,里面藏着他的“命根子”——那部OPPO手机。他不敢睡觉,一路提心吊胆。后世关于八九十年代“车匪路霸”猖獗的传闻不绝于耳,虽然不一定每次都会遇到,但他不得不防。幸运的是,或许是他这趟车时间还算早,或许是他警惕性高,一路上除了颠簸和拥挤,并未遇到什么意外。
整整颠簸了十二个小时,当中巴车喘着粗气驶入广州的省汽车站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王远山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头晕眼花,肚子里空空如也。他随着人流挤出车站,站在1989年广州街头,看着眼前比县城繁华数倍、却也混乱嘈杂的景象: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流穿梭不息,路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穿着喇叭裤、烫着爆炸头的年轻人招摇过市……一股属于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躁动而充满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时间感慨,王远山在省汽车站附近买了些吃食填饱肚子,最重要的任务是找到去深市的车。
在车站里转悠打听,他发现去深市的班车并不少,但问题来了——需要边防证。没有边防证,根本进不了特区。王远山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哪里来的边防证?
不过,他早有准备。前世看过的不少纪实文学和网络资料里都提到,这个年代,管理虽严,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一些跑深市线的司机或“蛇头”,就有门路能把人带进去,当然,前提是钱要给够。他操着还算流利的粤语(家乡话接近),压低声音,装作老成的样子,悄悄找到了几个看起来面善或者眼神活络的司机打听。果然,问了好几辆车,终于有一个司机在打量了他一番,又捏了捏他悄悄递过去的五十元钱后(这几乎是他身上现金的十分之一还多),含糊地点头,让他傍晚时分再来,坐他的“直达罗湖”的中巴。
傍晚,王远山如约找到那辆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本地人,姓吴。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神色疲惫又带着期待。车子在暮色中驶出车站,朝着南方疾驰。进入特区前要经过检查站,所有乘客必须下车,拿着证件接受检查。王远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跟着吴司机。吴司机似乎和检查站的人很熟,递烟说笑间,拍了拍王远山的肩膀,用当地方言说了几句什么。检查人员瞥了王远山一眼,又看了看吴司机,挥挥手就放行了。整个过程有惊无险,王远山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车子重新上路,王远山这才稍稍放松。一路上,他主动和吴司机攀谈起来,递烟(他提前买了一包便宜的烟备着),问东问西。吴司机见他年纪虽小,说话做事却挺有分寸,又是孤身一人南下,话匣子也打开了。从他口中,王远山了解到不少这个时代深市的情况:到处都在搞建设,像个大工地;本地人靠出租房子或者做点小生意,日子都过得不错;打工仔打工妹从全国各地涌来,寻找机会;赚钱的门路很多,但风险也大……
当王远山介绍自己,说是来深市找亲戚(一个编造的远房表叔)时,吴司机“哦”了一声,没多问。后来,王远山拿出学校开的那张参加数学竞赛培训的证明(上面有县一中的公章),试探性地问吴司机,能否帮忙找个便宜点的地方暂住一个月左右,他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找到亲戚。或许是被王远山“学生”的身份和独自出远门的勇气打动,也或许是看在那五十元“带路费”的份上,吴司机沉吟了一下,说:“我家在罗湖村还有栋楼,空着个小房间,是我弟弟以前住的,他去当兵了。你要是不嫌弃,一百块一个月,租给你。”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王远山连忙道谢。深夜十二点多,车子终于抵达罗湖车站。吴司机骑着摩托车(这时深市已经开始流行摩托车),载着王远山和他的小包袱,七拐八绕,来到了一片城中村——罗湖村。这里楼房密集,道路狭窄,但生活气息浓厚。吴司机的家是一栋五层的自建小楼,在周围低矮建筑的映衬下,显得颇为“气派”。他自己一家住在三楼一个四房的大套间。租给王远山的,是四楼一个朝北的小单间,大概十平米,但收拾得挺干净,床铺被褥齐全,还有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有些嘈杂,但对王远山来说,这已经是理想的落脚点了。他再次对吴司机表示了真诚的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