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他在地铁上看了数据。

　　辅酶那篇昨天四点发，到今天早上将近九点，阅读数一百一十七。比叶黄素同期多了将近三成，四点那个时段确实发对了，下午那波中老年用户量比他最初估的要实，这不是碰上的，是时段和受众真的对上了。他把这个差值记下来，等六篇全出完，回头把六个数字排成一排，再从那个形状里找下一步的方向。

　　地铁晃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去，抓稳扶手。

　　今天蜂胶那篇出，设的是上午十点半，比前几篇都早。他故意换了时段，想试一下上午跟下午的受众进场方式有没有不同。蜂胶这个品类，买的人里头有相当一部分是替家里老人备货的子女辈，这批人上午刷手机的频率高，是上班摸鱼那段，如果能截到这批人，文章的传播路径可能会带出分享动作——给妈发、给爸发，这种行为上午发生的概率比下午高。

　　他不确定这个判断对不对，试过才知道。

　　进公司，工位上坐下，开机，把今早积着的审核请求打开，二十一条，比昨天多，他从头往下压，材料不全的打回去，备注写清楚缺哪几项，手上不停。

　　十点二十，把手机侧过来看了眼，后台显示蜂胶那篇“待发布”，时间戳还剩十分钟，他把页面退出来，手机扣回桌上，继续处理那条审核。

　　蜂胶那篇是他自己写的，六篇里唯一一篇没有约出去的。原来约了一个人，发现对方写跑了，提纲交过来整个方向偏成了硬广，他把那稿子退了，自己从头写。

　　写的时候他考虑过两个切入点，一个从成分讲起，走科普路线；一个从“为什么药店里的蜂胶质量参差不齐”这个疑问进，走辨别路线。他选了第二个。读者对被坑的担心比对成分的好奇心重得多，这件事他清楚，把那个担心接住，文章就有人愿意读完，商品链接挂在末尾，转化率自然比科普路子高。

　　写完他读了两遍，后半段有个地方转得稍急，他在那里补了一个买蜂胶给父亲的女儿的视角，把那个转折垫平，才定了稿。

　　十点半，他没有把手机翻过来。

　　盯着看没用，那个道理他已经跟自己说过好几遍了，这次他真的没去看，把鼠标挪回审核那边，处理第十四条。

　　十一点不到，李志的椅子转过来了。

　　今天转的角度比这周任何一天都大，是那种正对着的，不带余地的角度，把之前那种斜着探的方式全收起来了，他把手搭在桌沿上，等高有为抬头。

　　高有为把鼠标停住，抬眼。

　　“蜂胶那篇今天上午发了吧。”李志说，不是问，是确认，像是在说他已经知道了、来走个过场。

　　“十点半。”

　　李志点了下头，沉了一下，说：“你这六篇跑下来，按现在的走势，一个月广告佣金大概能有多少？”

　　高有为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压了一秒。

　　李志把话问到这里，跟前几天不是一个层面了，之前是探，今天这句话是把自己摆进来测算，他在认真把这件事当生意估，不是旁观了。

　　“现在看不出来。”高有为说，“六篇数据没全，账号标签没养清楚，现在估的数字是假的。”

　　“毛估，大概。”李志没撤。

　　“没意义的数字我不说。”高有为没有绕，把话放平，语气不重，就是不接。

　　李志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在把这个答案在嘴里嚼了嚼，然后问：“那什么时候有意义？”

　　“满一个月，看第二批数据。”

　　李志把这句话点了下头，没有再追，椅子转回去，重新盯着自己的屏幕。

　　高有为重新把注意力落回去。李志今天是这段时间以来最直接的一次，他在把某个决定往跟前搬，掂它够不够重，值不值得他进来。高有为没有给他一个可以拿去掂的数字，不是因为藏着，是因为那个数字现在说出来是虚的，虚的数字只会让对方把预期搁错地方，到时候跟实际一对不上，麻烦反而从那里来。

　　让他等，等到数字能站得住的时候再说，那时候说出来的东西，两边都认得清楚。

　　中午他没出去。

　　在工位上把包里那包锅巴拆开，就着瓶矿泉水对付了午饭，吃完把锅巴袋折好夹进垃圾桶，纸巾擦手，把屏幕点亮，把后台打开，看了眼蜂胶那篇。

　　阅读数六十八。

　　比辅酶Q10同期多了不少，他把这个差值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蜂胶上午时段首批优于辅酶下午时段，分享行为有待观察，三日后对比留存。存好，关掉。

　　王杰两点左右从会议室出来，走到高有为这边，站了一下，声音压低说：“财务那边下周一出方案，到时候再定时间过细节，你先知道就行。”

　　“好。”

　　王杰走了。下周一，比“这周内”晚了一天，高有为把这个时间在脑子里落了一下，不算意外，财务的事从来不按说好的走，能在下周初出来已经算快的，他把这件事搁平，没有需要现在动的，等就行。

　　下午圆脸马尾跑来问了个审核材料的格式问题，高有为把要求说了一遍，她记在便利贴上，道了声谢走了，今天比昨天好一点，那股蔫劲儿散了些，可能是想通了，也可能是撑过去了，不一样，但高有为没去问，不是他的事。

　　快下班，后台点开，蜂胶那篇，一百五十二。

　　比辅酶Q10第一天快得多，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了一下，一百五十二里有一部分不是平台推荐进来的，那种爬法有两个小峰值，中间有人转发了，带进来了一波，那个形状他认识，前世做过这种内容，见过那个节奏，上午时段的分享行为比下午确实活跃，这一次试对了。

　　他把页面退出来，锁屏，起身收拾。

　　李志今天走得比他早，四点多出去的，临走在工位旁边站了一下，没说话，背上包，对高有为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那个点头不是再见，是那种把什么事在心里默默按了一下确认键的动作，高有为把这个细节搁进去，没有动作，就让它在那里放着。

　　走廊那盏换了又坏的灯管今天彻底没了，物业还没来，整段走廊靠两侧旧灯管撑着，黄的、暗的，他走过那段，推门，出去。

　　五篇了。

　　阿胶那篇还在后面等着，账号的形状再跑一周，就能看得比现在清楚了。李志那边也在等，两件事都在往前走，走到该说的时候，自然会有说的地方。

　　不急，让它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