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三篇数据摆在一起，他才有了可以比的东西。

　　地铁进站，他站在扶手旁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后台，鱼油、睡眠、叶黄素，三篇挨个看过去：三百一十二、两百七十九、九十一。

　　他把这三个数字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鱼油是周日白天发的，到现在将近五天，三百一十二，算是这个账号在冷启动期能跑出来的正常上沿；睡眠是周一晚上，比鱼油少了三十多，但差距在收窄，说明晚间时段的阅读路径没有他最初估的那么吃亏；叶黄素九十一，起点低，但两天走了四十多，留存的尾巴还有，没有当天看完就死透的那种，说明找到这篇的人至少是带着真实需求进来的，不是随机路过的流量，质量比数字看起来稍好一点。

　　三篇放在一起，形状开始出来了——宽需求的品类，时间点对了，数字就托得住；窄需求的品类，冷启动阶段靠账号权重推不动，得等账号标签稳了之后靠精准分发。这件事他之前是猜的，现在是看到了。

　　他把页面关掉，把手机揣回去，随着车厢晃了一下，重新站稳。

　　今天辅酶Q10那篇出，他设的是下午四点，比前几篇都晚。因为这个时段有一波下午三四点刷手机的中老年用户，这批人是辅酶Q10的核心受众，在那个点推进去，能多截一点有效流量。这件事他想过，设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改回两点，最后没改，就按四点走，看结果。

　　进公司，他在工位上坐下，开机，把今天的审核请求列表打开，往下扫了一眼，量不多，十几条，比前几天都少。他从最旧的那条开始往下处理，手上动着，脑子里没有什么额外的东西在转，就是干这件事。

　　处理到第八条，他想起全科医生那篇辅酶Q10。

　　那篇稿子他改过，改完之后他发消息让她“等号发出去”，那是差不多上周的事了。账号批了、排期定了，他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对方也没有来消息，就那么搁着。这很正常，约稿的关系就是这样：稿子交了、稿费结了，下一次联系是下一篇的时候，中间不说话不代表什么。

　　他把这条想法搁下，把第八条审核处理完，切到第九条。

　　那篇稿子里有个细节他到现在还记得——全科医生把前三分之一太平的问题，用了一个坐地铁的场景破开：“腿酸，不是走多了的那种，就是坐着也酸。”他当时读到那里停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具体，不是从健康科普文章里找到的那种句子，是真的坐过地铁、真的有过那种酸法的人才能落得这么准。那个细节他是满意的，比她最初交来的那一版漂亮，改稿改到这种地方是值得的。

　　快十点半，李志来了，今天比前几天晚。进来的时候西装扣子没系，是那种出了门才想起来、懒得弄了的样子，但人不是散的。把包往桌上一放，椅子拉开，坐下，动作还是有节奏的，就是今天没有把那股劲儿往外撑，收着。

　　高有为没有抬头。

　　李志倒了杯水，把椅子转了大概四十五度，介于正对和斜对之间，开口，语气是那种随便起个头的样子：“你那边今天还有篇出？”

　　“四点。”

　　“辅酶那个？”

　　高有为停了一下，把手搭在鼠标上没动，抬眼看了李志一眼。

　　李志知道今天出的是哪篇，这说明他不止记了个大概，是把高有为那六篇稿子的题目都弄清楚了，弄清楚到能对上今天是第几篇、出的是什么品类。这种程度的关注，不是随手记的，是专门记的。

　　“对。”高有为说。

　　“辅酶Q10，”李志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不是在问什么，就是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比叶黄素大众一点。”

　　“稍微。”

　　李志“嗯”了一声，把椅子转回去，开始看自己的屏幕。

　　这句话停在那里，高有为重新低下头。李志对保健品赛道不陌生，他能说出“比叶黄素大众一点”，说明他去查过，或者他本来就了解。这两种可能性哪个更大，高有为现在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但不管是哪种，说明他在认真研究这件事，不是旁观。

　　时机快到了，但还不是今天。

　　午饭他去了食堂外面那条街，进了上次吃阳春面那家，今天换了碗葱油拌面，加了个卤鸭腿，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那条歪腿的椅子今天换到了另一张桌上，他坐的这把是好的，四平八稳。

　　葱油拌面端上来，油汪汪的，葱香往上顶。他拿筷子把面搅开，酱汁裹上去，吃了两口，是那种软韧适中的面条，比食堂的做得有劲。他把注意力搁在吃饭这件事上，没有转别的东西。

　　鸭腿啃到一半，旁边那张桌来了一对，一男一女，三十出头的样子。两个人都看手机，各看各的，偶尔说一句什么，说完又各自看回去。饭端上来了也没怎么动，男的先说了一句什么，女的嗯了一声，男的又说，声音高了一点，带了点火气。高有为没往那边看，把鸭腿啃完，把碗里剩的面条扫干净，结账出去。

　　下午，他把团购频道这周的数据面板过了一遍，没什么大的变动，正常跑着。那家拖着续签的商户，商务同事今天发来消息说对方下周三给答复，他把备注更新了，标了个节点时间，存好。

　　三点半，王杰从里面出来，在工位区走了一圈，走到高有为这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随口带了一句：“区域那边，财务这周内给结论，你知道就行。”

　　高有为应了声好，王杰已经往前走了。

　　就这一句，高有为把它在脑子里压了一遍：财务这周内，今天周四，最多还有两天。这件事在走，没有卡住，走多快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能做的是把现在该做的事做完，不去打扰那个进度。

　　他把屏幕上还开着的那几个窗口关掉，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坐着，让颈侧的肌肉松了一下。

　　圆脸马尾今天下午状态比昨天低，不知道是什么事，坐在工位上一直盯着屏幕，没有跟旁边说话，也没有来他这边问什么，偶尔抬头喝口水，表情是那种叫人看不出来是在想事情还是没在想事情的样子。高有为扫过去一眼，没有多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

　　四点整，他这次把手机翻过来了，点开后台，辅酶Q10那篇状态从“待发布”跳成了“已发布”。他把文章页面点进去，标题“四十岁开始掉电？你可能真的缺这个”在屏幕上显着。他把正文翻了一遍，没有乱码，那个坐地铁的开场还在：“腿酸，不是走多了的那种，就是坐着也酸。”阅读数还是个位，他把页面退出来，锁屏，手机扣回去。

　　发出去了，剩下的让它自己走。

　　快下班，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后台，辅酶那篇：四十三。

　　比叶黄素四点钟发出去之后的同期少了六个，但比他预期的稍好。这个时段的受众确实进来了一些，四点那个推送时间没有押错。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辅酶首批数据与叶黄素相近，但时段受众质量待观察，三日后对比留存率。

　　存好，关掉，起身，收拾，走。

　　走廊里那盏灯今天是灭了一半的，灯管没换，就是那种老化到了某个程度、接触不良的状态，忽明忽暗。他走过那段，光一下打在地上，一下又缩回去，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他没有停，推门，往外走。

　　四篇了，剩两篇，蜂胶和阿胶，按节奏往后排。

　　数字的形状每天长一点，他得等它长够了，再去看它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