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他起早了一点。

　　不是设了闹钟，就是睡到六点四十自然就醒了。脑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在转，就是清醒了，躺着没有再睡下去的意思。翻身坐起来，把脚放到地板上，穿鞋，站稳。

　　洗漱的时候，听见楼道里有人走，脚步沉，一步一步往楼梯那边去，声音到了楼梯口消失了。他把牙刷放回去，把镜子里的人看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出来，去把水烧上。

　　等水烧开的工夫，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后台。

　　六篇内容挨个扫过去——鱼油三百八十九，睡眠三百六十四，叶黄素两百零七，辅酶两百七十一，蜂胶三百五十五，阿胶两百四十一。

　　阿胶隔一晚爬了三十七：昨天下午两百零四，今早两百四十一，说明昨晚有一批晚间流量进来，不是昨天下午那拨，是另一批。时段是对的，受众在往里叠。他把这个细节在备忘录里记了半行：阿胶晚间二次流入，晚间路径活跃，与鱼油走势一致。存好，关掉。

　　水响了，他把水倒进杯子，晾着，回来在椅子上坐定。

　　今天财务给方案，王杰那边会来消息，这是确定的，时间不确定。可能上午，可能下午；可能王杰亲自过来说，也可能发消息。哪一种都好，到了接，没到等。前世他最怕这种等，等着等着就开始替自己把场面排演一遍，把每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一遍。等真到了跟前，那些排演反而碍事，手脚比临场的人慢半拍。这辈子他把这个毛病掰掉了，代价不轻，但掰掉了。

　　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两口，水温了，不烫，放回去。

　　下楼买了两个肉包子，老板娘把袋子递过来，说了声：“热乎着呢。”他说：“嗯。”付钱，走。包子的热气把袋子内壁打湿了，他把袋子转了个角度攥着，往楼上走。回来站在台面边上把包子吃了，皮薄，肉馅扎实。吃完把袋子揉成一团扔掉，喝了几口水，背包，出门。

　　地铁进站的时候人不算多，他找到扶手站定，没有把手机再拿出来。昨晚数字看过了，今早也看了，两遍看到的是一样的形状，重复看是在找安慰感，不是在找信息，他不需要那个。扶手旁边站了个老头，七十来岁，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把杯盖打开凑近吹了吹，又盖上，贴着胸口用两只手捂着，往前靠了靠，闭上眼睛。高有为把这一幕从余光里掠过，车厢晃了一下，他把扶手抓紧，重新看向正前方。

　　进公司，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定，开机。

　　李志今天来得比他早，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屏幕亮着，背对着门。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两个人没有说话，不说话也没有什么不对，就是各自干各自的，空气是平的。

　　高有为把邮件窗口打开，今早积着十几条，从旧的往下翻，打开、扫阅、回复、关闭，一条接一条，手上不停。

　　处理到第七条，李志开口了：“阿胶那篇今天多少了？”

　　高有为把鼠标停住，说：“两百四十多。”

　　“嗯。”李志点了下头，停顿一下，又问，“蜂胶三天多少？”

　　“三百五。”

　　“比叶黄素高一截。”

　　“受众不一样，”高有为说，“蜂胶有分享行为，叶黄素没有，不能放一起比。”

　　李志没有再接话，把椅子轻轻转回去，重新看向屏幕。

　　高有为把第七条邮件处理完，切到第八条。李志今天的问法跟上周不是一个层面，上周是问有没有发、数字多少，今天是把品类拆开来单问，说明这周他没有光看总量，是在研究数据结构。这个人学得快，给他看一个形状，他自己能往里深一层，不需要人解释，也不问解释。这种人进来，用得上，也麻烦。麻烦在哪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把数字跑出来再说。

　　午饭他去了食堂，打了份青椒肉丝，加了碗紫菜蛋花汤，靠里坐下。肉丝今天切得细，火候过了，有点老，但不难吃。他把那份饭扒干净，汤喝了一半，把碗推到一边，坐着，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楼。那堵外墙上有一道旧水渍，从顶上往下淌，淌到一半就断掉了，不知道是哪年的，就那么留着。他把视线收回来，站起身，把餐盘端走，出去。

　　下午两点多，王杰从会议室里出来。

　　没有提前打招呼，推门走出来，走到高有为工位边站定，说：“财务那边出来了，你过来一下。”

　　高有为把鼠标搁下，起身跟进去。

　　会议室就他们两个，王杰把文件夹推过来。高有为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打开，从头往下扫了一遍。

　　区域拓展方案，财务给了两套：一套保守，以原有商户续签为主，新增控制在现有体量的两成以内；另一套积极，放开新增，但要求新引入商户首季度完成率必须达到既定阈值，否则激励机制挂起。他把两套方案的关键数字各看了一遍，在脑子里梳理了一番。

　　“财务倾向哪套？”他问。

　　“第一套，”王杰说，“但他们说这是建议，最后还是部门这边定。”

　　高有为把文件夹合上，放平，说：“我需要两天。”

　　“什么地方要看？”

　　“积极那套的阈值设法，”他说，“那个数字现在看着稳，但季度内如果商户拓展节奏不均，前两个月冲得猛，第三个月补不上，那个阈值就是虚的。等到季末才发现，激励已经挂起来了，那批商户再往回拉成本高。保守那套是慢，但慢在哪里，我想弄清楚再说。”

　　王杰看了他一眼，是没有表情的那种，点了下头，把文件夹拿回去，说：“周三给我。”

　　“好。”

　　高有为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那段今天换了新灯管，白亮亮的，把地面照得清亮一片，比前几天那盏坏灯好看多了。他走过那段，脚步踩在那片亮光里，到了工位，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点亮屏幕，把财务方案的两套数字在备忘录里记了几行，没有写结论，就是把关键节点摘出来，晚上回去再想。

　　圆脸马尾的同事下午有点心不在焉，在工位上坐着，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视线是空的，没有在看什么，就是往那边搁着，然后又收回来，继续盯屏幕。高有为扫过去一眼，没有多看，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那排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