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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太监监工·独立工坊

规则工匠 黑玉的花花 5366 2026-04-16 08:04

  林渊走出刑部大门时,秋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没人送他,只有两个差役跟到门口,指了指门外湿漉漉的石板路,意思明确:你可以走了,好自为之。

  革职为民,白身。除了怀里那半块青铜残片和一身湿透的囚衣,他什么也没有。工部的司库官服、哪怕最简陋的住处,都已与他无关。圣旨上说的“原火铳试造坊”,是他现在唯一能去,也必须去的地方。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领,冰冷刺骨。他紧了紧单薄的囚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城北废弃皇庄走去。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偶尔有行人好奇地打量这个从刑部大牢出来的狼狈身影,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沾上晦气。

  走到半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周廷儒半张平静的脸。

  “上车。”声音简短。

  林渊迟疑了一下,还是踩着车辕钻了进去。车厢不大,但干燥,有淡淡的檀香味,与牢房的阴冷污浊天壤之别。

  周廷儒递给他一个粗布包袱:“干净衣服,先换上。”

  林渊没有推辞,在颠簸的车厢里迅速换下湿透的囚衣。衣服是普通匠人的粗布短打,但干燥暖和。

  “旨意你听到了。”周廷儒等他换好,才缓缓开口,“‘妖术’的帽子暂时摘了,但延误的板子也结结实实挨了。削职为民,是陛下的惩戒,也是……给你一层掩护。白身,有些事做起来反而少些顾忌。”

  林渊系好衣带,沉默地听着。

  “内廷派监造太监,是意料之中。”周廷儒继续道,“领头的是王振,司礼监随堂太监出身,为人……精明,贪财,但不算酷烈。他盯着的是‘工’,是‘器’,只要你能造出陛下要的东西,他未必会刻意刁难。但你须记住,他是陛下的眼睛,也是耳朵。工坊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异常’,他都会记下来。”

  “学生明白。”林渊用了旧称。

  周廷儒看了他一眼,从座位下又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一些铜钱,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工”字,边缘磨损。

  “这些银子,是老夫私人的,算借你的。工坊重启,处处用钱。”周廷儒将木牌递给林渊,“这个,是老夫早年用过的‘特聘匠师’凭信,虽无官职,但凭此可出入工部一些不紧要的库房,调用些登记在案的陈旧物料,手续会简便些。如今你白身,用它多少方便点。”

  林渊接过木牌,入手温润,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谢老师。”

  “别谢太早。”周廷儒摆摆手,“三千火铳,三十日。王振明日就到。物料、匠户、钱粮……赵敬山那边只会卡得更紧。老夫已被明旨‘回避’,能直接帮你的有限。接下来,全看你自己。”

  马车在靠近城北的岔路口停下。

  “就到这里。”周廷儒示意他下车,“记住,活着,把东西造出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渊躬身一礼,拿起包袱和木匣,跳下马车。青布小车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他转身,走向那座废弃的皇庄。

  工坊的破败大门依旧敞着,院子里比前几日更乱。雨水在未清理的杂草间积起片片水洼,泥泞不堪。主楼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隐约的说话声,鲁大他们似乎还在坚持。

  林渊走进院子,正在主楼门口躲雨的张全第一个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朝里面喊:“林司……林师傅回来了!”

  很快,鲁大、赵老四,还有二十几个匠户都涌到了门口。他们看着林渊,眼神复杂,有庆幸,有担忧,也有茫然。林司库变成了林师傅,还是戴罪之身,这工坊还能继续吗?

  “都没事吧?”林渊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鲁大身上。

  “都没事。”鲁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就是……苏姑娘不太好。”

  林渊心头一紧:“她怎么了?”

  “您进去看看。”

  林渊快步走进主楼。大厅角落用木板临时隔出一个小间,铺着干草。苏瑾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件旧袄子,脸色比纸还白,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蹙着,唇边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暗红血渍。一个年纪较大的匠户婆子正在用湿布给她敷额头。

  “一直昏昏沉沉的,醒了就咳,咳了又睡。”鲁大低声道,“余伯昨天悄悄请了个郎中来看过,开了药,说是忧思惊惧,气血逆冲,加上之前身子就亏得厉害,得静养,不能劳神。可这地方……”

  林渊蹲下身,探了探苏瑾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打开周廷儒给的木匣,取出一些碎银递给鲁大:“麻烦嫂子,再去请郎中,抓最好的药。钱不够,再来找我。”

  鲁大接过银子,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了。

  林渊站起身,看向满眼忧虑的匠户们。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稳住人心。

  “诸位,”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厅,“朝廷的旨意下来了。我林渊,如今是白身,戴罪在此督办火铳。延误的罪我认,但‘妖术’是诬告,陛下已明察。这工坊,还要办下去。三十天,三千把火铳,任务不变。”

  底下响起一片嗡嗡声。三千把?现在这样子?

  “工钱,照旧,只多不少。”林渊继续道,“明日,宫里会派一位王公公来监工。这是陛下的安排,大家不必惊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从今日起,工坊的规矩,要立起来。”

  他走到大厅中央一张还算完好的旧木桌前,拿起一块烧黑的木炭,在桌面上划了几下。

  “鲁大。”

  “在。”

  “匠户分成三组。你带铁工组,专司锻打铳管、撞针等铁件。张全,”他看向张全,“你带木工组,负责铳托、护木制作。赵老四,你带杂工组,负责物料搬运、清理、伙食杂事。”

  简单的分工,让混乱的场面有了点秩序。

  “每组每日下工前,需将当日完成工件数目、所用物料、遇到的问题,报给……”他顿了一下,苏瑾病倒,账目谁管?目光扫过匠户,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还算清明的年轻匠户身上,“报给李茂。你识字吗?”

  那叫李茂的年轻匠户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识、识几个。”

  “好,你暂记账房。各组报来的数,你用炭笔记在板子上,每日汇总给我看。”林渊用木炭在桌边划出三块区域,分别标上“铁”、“木”、“杂”,“这就是‘生产日报表’。做了多少,用了多少,一目了然。”

  匠户们看着那简单的划分,有些懵懂,但大概明白了意思。这法子,确实比之前乱干一气要清楚。

  “可是林师傅,”鲁大挠头,“物料……铁料只剩墙角那点了,炭也不够烧两天。硫磺硝石,更是影儿都没有。”

  “物料我来想办法。”林渊道,“你们先把手里能干的活干好,把地方再收拾整齐些,明天王公公来,总要有个样子。”

  正说着,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来得这么快?

  林渊心中一凛,快步走到门口。只见雨幕中,三辆马车停在了院门外。中间一辆是黑漆平头车,样式普通,但拉车的马膘肥体壮。前后两辆则是载货的板车,盖着油布。

  黑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面白微胖、穿着茶褐色贴里、头戴刚叉帽的中年太监,踩着脚凳下了车。他身后跟着四个十五六岁、同样宦官打扮的小火者,还有两个腰佩雁翎刀的锦衣卫。

  太监撑着油纸伞,抬眼打量了一下破败的院门和里面乱糟糟的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脸上堆起一种程式化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笑容。

  “这儿,就是火铳试造坊?”太监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拿腔拿调。

  林渊上前几步,拱手:“正是。草民林渊,恭迎王公公。”

  王振目光落在林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他换上的那身粗布衣服和空空如也的双手,笑容深了些:“林师傅,不必多礼。咱家奉旨,来这儿当个监工,也就是看看,记记,给宫里回个话。往后,咱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

  他边说边往院子里走,小火者连忙上前替他扫开路上的积水和杂草。两个锦衣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跟在最后。

  王振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主楼里那些面带菜色、不知所措的匠户,看到角落里简陋的工具,看到空荡荡的物料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说什么。

  走到大厅中央,他看了看林渊在桌上画的简单“报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没问。

  “林师傅,”王振转过身,看向林渊,“陛下的旨意,你可清楚了?”

  “清楚。戴罪立功,督造火铳,接受王公公监看。”

  “嗯。”王振点点头,“咱家也不跟你绕弯子。差事,你得办。规矩,你得守。每日干了什么,用了什么,造出什么,有什么难处,咱家都要知道,都要记下来,呈报内廷。这是咱家的差事。”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呢,咱家也听说,你林师傅是个有本事的人,不然陛下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所以,只要你好生办差,不出岔子,咱家这儿,自然也不会无事生非。你需要什么,缺什么,但凡合乎规矩的,也可以跟咱家提。咱家……或可代为转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监督之权,又暗示了合作的可能,关键在“合乎规矩”和“不出岔子”。

  林渊心念电转。王振是监工,是眼线,但某种程度上,也可以是一层保护伞,一个与内廷沟通的渠道。关键在于如何“用”他。

  “王公公体恤,草民感激。”林渊躬身道,“眼下最急的,确实是物料短缺。铁料、炭料不足,硫磺硝石全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草民斗胆,想请公公援手,能否以‘内廷监造’的名义,向工部催请一批紧要物料?也不需要多,够起步试制即可。”

  王振眯了眯眼。以他的名义去催物料?这等于把他拉进了工坊的日常运作,分担了部分责任。但反过来,工坊的进展也与他更紧密相关。

  “催请物料,倒是不难。”王振慢悠悠道,“不过,林师傅,咱家也得看看,你这工坊……值不值得咱家开这个口。总得有点章法,有点样子。不然东西要来,也是糟践了。”

  “草民明白。”林渊指向桌上的“报表”,“草民正在订立工坊章程,分组作业,日报进度,物料登记。力求每一样物料来去清楚,每一件工件有责可循。只是如今匠户散乱,物料无着,许多事难以推进。若得物料支持,草民必尽快拿出可用的火铳样品,请公公查验。”

  一个要“章法样子”,一个要“物料支持”,两人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诚意。

  王振盯着林渊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成。林师傅是个明白人。物料的事,咱家想想办法。不过……”

  他目光扫过大厅:“咱家和这几个小的,也得有个落脚听事的地方。这地方,也太破了些。”

  “草民立刻让人收拾出主楼二楼最敞亮的房间,给公公做值房。”林渊立刻道。

  “嗯。”王振不置可否,“还有,以后每日收工,你那份……什么‘日报表’,抄录一份,送到咱家房里。咱家带来的板车上,有些宫里用旧替换下来的笔墨纸砚,不算好东西,但比你用木炭强。李德,”他叫过一个小火者,“去拿些给林师傅。以后,这工坊的笔墨开销,就从咱家的份例里走。”

  送笔墨?这是示好,也是进一步将记录工作纳入他的监督之下。

  “谢公公。”林渊坦然接受。

  王振点点头,不再多说,带着人上楼查看房间去了。小火者和锦衣卫开始从板车上往下搬东西,不仅有文房,竟然还有一些被褥、简易家具,甚至一个小炭炉。

  鲁大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张全眼神闪烁,低头继续收拾工具。赵老四则凑到林渊身边,小声道:“林师傅,这太监……看着不像来找茬的?”

  林渊看着王振上楼的背影,低声道:“是不是找茬,取决于我们能不能造出东西,以及……会不会有‘异常’被他看到。”

  他转身,对匠户们提高声音:“都听见了?王公公给了咱们机会。铁工组,继续清理锻炉!木工组,按我昨天说的样式,先试做几个铳托!杂工组,把院子再清一遍,特别是王公公值房下面,弄干净点!”

  匠户们轰然应诺,各自忙碌起来。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暂时有了方向,有了点微弱的希望。

  林渊走到桌边,拿起王振留下的一支旧毛笔和半块墨锭。笔尖有些秃,墨也是次货,但比木炭好多了。

  他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写下“火铳试造坊·生产日志”几个字。

  楼下,叮当声再起,烟火气渐生。

  楼上,王振靠在新搬来的旧椅子里,一个小火者正为他点起炭炉。他望着窗外阴沉的雨幕和院子里忙碌的匠户,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硬壳小本子和一支极细的毛笔,在本子扉页写下日期,然后翻到空白页,略一沉吟,写下:

  “革吏林渊,识时务,似有章法。立‘日报’之制,匠户初定。然坊地破败,物料奇缺,人手寡陋。其神色间有隐忧,似有疾在身?待观。”

  写罢,他合上本子,小心收好。炭炉的火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

  监工的职责,才刚刚开始。

  而这座破败皇庄里的火铳工坊,也在风雨飘摇中,蹒跚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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